盟立起来第三天,营里就出了第一桩纠纷。
两个新来的散修,一个姓吴,一个姓陈,都是从雪岭逃下来的。营地东头有一片向阳的坡地,土厚、水近,两人都看中了,各自带人清草皮、垒地界,差点动起手来。顾野棠把人拉开,报到剑尘面前。
剑尘没有立刻判。他把两人叫到院中,先问了一句:“这坡地,是谁的?”两人都愣了一下。姓吴的说:“是白鹭山的。”姓陈的也说:“是主家的。”剑尘道:“既然是我的地,我分给你们。吴家三口人,陈家五口人,陈家多两口,坡地东边三丈归陈家,西边两丈归吴家。中间一丈留作公用水沟。”姓吴的不服:“我先看中的。”剑尘看着他:“你先看中的,你带了几个人清草皮?”姓吴的声音低了些:“三个人。”剑尘又问姓陈的:“你带了几个人?”姓陈的说:“六个。”剑尘道:“那就按人口分。往后这营里的地、水、粮,都按人口和出力分。谁家多出劳力,多分一份。这条规矩,今日就写下来。”
姓吴的不吭声了。姓陈的也没说什么。两人各自带人重新划了界。阿满在旁边看着,事后跟顾野棠嘀咕:“主家判事,不打不骂,就跟你算账。算完账,谁都没话说。”
这件事当晚传遍了营地。第二天一早,赵老栓找上门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主家,我识字不多,但我把盟里那三条规矩记下了,又添了几条我这老头子觉得该有的,你看看成不成?”剑尘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一、营中老人孩子多分一份口粮。二、谁家有病人,邻里轮着照看。三、外人来投,先给饭吃,再问来历。剑尘看完,把纸递给顾野棠:“这几条好。添进盟规里。”
他把三处管事叫到院中,说:“盟的规矩不能只挂在嘴边上。得写下来,刻在木牌上,立在营地中央,让每个入盟的人自己看、自己记。”顾野棠问:“刻几条?”剑尘道:“先刻三条,再添赵老伯那三条,凑成六条。往后人多了,再添。”
当日午后,冯掌柜找来一块旧木板,用刀在上面刻字。赵老栓在旁边念,冯掌柜刻。刻完立在井边。字不深,但认得清。营地的人来来去去,都停下来看。
盟中安生了几日。到第七天,南边来了三个村正。
三个村正都是南郡边上柳溪一带的,年纪都不小,穿的是粗布短打,脚上是沾泥的草鞋,一看就是种地的。为首那个姓周的村正,见了剑尘便跪下了:“白鹭山主,我们三个村的,实在是撑不住了。求您给条活路。”
剑尘把人扶起来,让到院里坐下,倒了水。周村正喝了一口,才把事说了:柳溪一带三个村子,种的都是灵麦。今年秋收前,来了个黑水寨,寨主姓霍,真仙巅峰,手下养着三四十号散修,盘踞在柳溪北边十里的一处旧矿洞里。这黑水寨不抢粮,只收“护村钱”——每个村每月交三十石灵麦、十坛灵酒,不给就派人夜里来烧柴垛、挖田埂、往井里扔死牲口。三个村子凑了两个月,实在凑不出来了。去南郡报官,柳侯的人说要“查证”,查了一个月没下文。
剑尘听完,没有马上答应。他问了三个问题:黑水寨多少人?寨主什么修为?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村子遭过手?
周村正一一答了:寨里连伙夫算上四十出头,寨主霍大,真仙巅峰,另有两个头目,都是真仙中期。柳溪上下游还有五个村子,其中三个也交过钱,两个硬顶着没交,被烧了柴垛。
剑尘沉默了一会儿。顾野棠在旁边低声说:“真仙巅峰,不算高。但寨子里四十号人,我们这边能打的不过二十几个,还有一半是刚入真仙的。”祁无咎道:“柳侯不管,是他乐得看黑水寨替他压着南边的村子。我们若是插手,柳侯说不定会说我们越界。”
剑尘道:“所以不能打着‘剑守仙盟’的旗号去。”他转头问周村正,“黑水寨收钱的日子,还有几天?”周村正算了算:“还有五天。”剑尘点头:“你们三个先回去,照常过日子。五天之内,会有人去柳溪。去了也不说自己是白鹭山的。”
三个村正千恩万谢地走了。人一走,祁无咎就问:“你打算怎么去?”剑尘道:“不带旗,不带盟里的人。我带阿满和另外两个,扮成过路散修,去柳溪住两天,看看黑水寨的路数。”祁无咎皱眉:“你伤还没好利索。”剑尘道:“所以我不打算动手。先去探,探明白了再定。若霍大只是贪财,给他条别的路走;若他非要见血,再另说。”
苏清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我跟你一起去。”剑尘看她一眼。苏清影道:“柳溪一带多水田,灵麦田里容易藏人。我带两个人先一步去,装作收药材的。你在明,我在暗。”剑尘想了想,点头:“好。但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
第二天清早,剑尘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袍,把短剑用粗布裹了背在背上,跟阿满和另两个散修出了山。临走前,他在营地中央那块刻着盟规的木牌前站了一会儿。赵老栓正在给新来的几个孩子编草鞋,抬头问:“主家,出远门?”剑尘道:“去南边办点事。”赵老栓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编鞋:“早去早回。家里有我们看着。”
剑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粗布盟旗。旗子在风里晃,倒剑图被风吹得时正时斜。他想起立盟那天自己说过的话——让愿意好好过日子的人,能安安生生地过。这话说出口容易,做起来,一桩接一桩,没个头。
他没再多想,加快脚步,沿南边山道去了。
营地里,祁无咎站在旗杆底下,看着剑尘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后头,对顾野棠说了句:“这位执剑人,怕是闲不下来了。”顾野棠叹了口气:“闲不下来是好事,说明这盟立得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