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大带来的二十七个人,进山第一天就差点跟营里打起来。
起因是分帐篷。顾野棠按先来后到排号,霍大的人排在最后,只能住营地最外围。霍大手下一个叫石虎的,长得膀大腰圆,不服气,嚷嚷着“我们带着家伙来的,凭什么住最外头”。营里几个早来的散修听见了,也顶了回去:“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自己心里没数?住最外头是给你们脸。”两边越说越僵,石虎把背上的铁镐往地上一顿,对面也亮了刀。顾野棠拦在中间,嗓子都喊哑了。
剑尘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圈。他没有急着说话,走过去先把石虎脚边的铁镐捡起来,掂了掂:“这镐头不错,铁料厚实。”石虎愣了愣。剑尘把铁镐递还给他,又说:“住外头不是低人一等。营地刚立起来,外圈就是最前头。真有人来犯,第一道防线就在你们这儿。霍大跟我讲过,你们这些人打过仗、见过血。最外头不住你们这样的,住谁?”石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霍大从后面走上来,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执剑人给你台阶,赶紧接着。”石虎闷声闷气地扛起铺盖卷,带着人往最外圈去了。
第二天清早,剑尘把霍大叫到院中:“你那二十几个人,从前干什么的,现在照干。矿洞那边你去挑十个人,灵铁挖出来,冯掌柜管账,顾野棠管销路。剩下的人,跟营里老人搭伙,该种地种地,该修房修房。石虎力气大,让他带人修水渠。南边那段旧渠再不修,入冬一上冻就废了。”霍大应了,转身要走,剑尘又叫住他:“管好手下的人。盟规六条,先背熟。背不熟的,不许出营门。”
霍大咧了咧嘴:“我背。背完了我盯着他们背。”
此后十来天,营地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霍大的人确实能干,修渠、垒墙、打地基,比营里原先那帮散修利索得多。石虎带着人把南边那段旧渠挖开重砌,五天就通了水。顾野棠看着渠水哗哗淌进新开的灵麦田,对剑尘说:“霍大这帮人,来得值。”剑尘道:“人尽其用,本来就是盟规里写着的。”
消息传得快。霍大投白鹭山的事,不出七天就传遍了南郡周边几个散修聚集的地方。有说剑尘“收编了黑水寨”的,有说“黑水寨跟白鹭山合了伙”的,传到后来,版本又变了,变成“白鹭山那位守护仙王把黑水寨打服了,霍大跪着求入盟”。祁无咎把这些传言当笑话讲给剑尘听,剑尘听完只说了一句:“传言怎么传不重要,重要的是来的人怎么看。”
来的人果然越来越多。霍大入盟后第五天,南边又来了两拨。一拨是柳溪镇上的农户,周村正亲自带着,十二户,拖家带口,赶着两辆牛车,车上堆着粮袋和农具。周村正说:“白鹭山主,我们几个村合计了,与其在柳溪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如搬过来。您这儿有规矩、有渠、有地,我们出力气,不白吃。”另一拨是从东边雾隐山来的三个散修,修为不高,都只真仙初期,但其中一个会炼器,姓柴,自称“打铁打了六十年”。剑尘把姓柴的留下,让他跟冯掌柜搭手,把营里的农具、兵器修一修。
到第二十天头上,营里的人口破了百。顾野棠连夜画了张营地扩编图,把原先的两排帐篷扩成四排,中间留出主道和公共水井,外围再留一圈空地,预备往后盖房。他把图拿给剑尘看,剑尘看了半晌,拿炭笔在外围那圈空地上画了个圈:“这里,盖一间大屋。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往后盟里议事、来人接待、冬天老人孩子躲寒,都用得上。”顾野棠问:“叫什么名?”剑尘想了想:“就叫‘守义堂’。”
营地扩编的同时,霍大那边的矿洞也出了货。第一批灵铁挖出来的时候,霍大亲自扛了一块下山,往剑尘面前一搁:“你瞧瞧成色。”剑尘蹲下看了看,又让姓柴的过来掌眼。姓柴的敲了敲,又拿锉刀锉了锉,点头:“杂质多,但底子好。提炼两遍,能做兵刃。”剑尘道:“能打什么?”姓柴的道:“做剑不够纯,做刀、做锄头、做铁锹,绰绰有余。”霍大急了:“怎么就只能做锄头?”姓柴的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灵铁炼好了做锄头,挖灵田不伤根。比凡铁强百倍。”剑尘道:“那就先做农具。营里开荒缺家伙。兵刃往后再说。”
矿洞出货的第三天,青竹谷的陆执事又来了。这回他不光带了灵谷,还带了一纸契书:“谷主说了,白鹭山既然立了盟,往后灵谷、灵药的往来,得有个长久章程。青竹谷出灵种和药苗,白鹭山出灵铁和农具,两边按市价折抵。谷主还说,若白鹭山往后要往南边销灵铁,青竹谷在南边的铺子可以代卖,抽成只收半成。”剑尘把契书看了两遍,递给祁无咎收好,对陆执事道:“替我谢过谷主。半成抽成太少,青竹谷也要吃饭。按市面行规走,该多少是多少。”陆执事推辞了两句,见剑尘不松口,只好应了。
陆执事走后的第二天傍晚,玄墨宫也来了人,这回送来的是一份名单。裴阙的亲笔信上写:名单上是南边六个小门派、十一个散修聚落,都曾受过柳侯或其附庸的欺压,暗里递过话想投白鹭山,但碍于柳侯的势力不敢明着来。裴阙在信末加了一句:“玄墨宫与这些人有些旧交,若执剑人有意,我可居中递话。但有一条——这些人投了白鹭山,柳侯必然恼怒。执剑人心里有数。”
剑尘看完信,坐在院中想了很久。苏清影从灵田回来,见他不动,问怎么了。剑尘把信递给她。苏清影看完,道:“人越多,树越大。风也越大。”剑尘点头:“但人来了,不能往外推。”他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山下营地。天色将暗,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比一个月前密了好几倍。守义堂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霍大带着人正在上梁,远远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赵老栓蹲在井边给几个孩子分烤红薯,冯掌柜在药棚里晾草药,柴师傅的棚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剑尘看了一会儿,回屋提笔给裴阙写了回信。信很短:“名单上的人,愿来则来。玄墨宫居中递话,我记这个情。柳侯若恼,让他冲我来。”
写完信,他搁下笔,对苏清影说了句:“明日把顾野棠、祁无咎、霍大都叫来。营里人过百了,光靠三处管事管不过来。得再分一处,专管新来的人安顿和规矩教习。还有,盟里得立个名册,谁入了盟、什么修为、会什么手艺,都记上。往后人再多,心里有本账,才不会乱。”
苏清影把灯芯挑亮了些:“你想让谁来管这名册?”剑尘想了想:“赵老伯。他心细,人也公道,营里老小都服他。”苏清影笑了:“赵老伯不识字。”剑尘也笑了一下:“让阿满给他打下手。阿满识字,赵老伯管人。两个人搭班子,正好。”
窗外,营地上的灯火越来越密。霍大的嗓门从山下传上来:“上梁——好!正了!”剑尘吹熄了灯,躺下时听见黑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银铃轻轻响了一下。他闭着眼想:人多了,事多了,名声也大了。名声大了,盯着这山头的眼睛就多了。柳侯那边暂且不动,但柳侯上头的人呢?还有北边那道烽火,还有银铃上那六个字——剑心在北,脉断则乱。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