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天旨揭告示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头三天,南郡那边没有动静。柳侯府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城门告示栏空了一整日,第二天早上有人贴了一张新的,只有六个字:“郡内诸务照旧。”没提白鹭山,没提盐布,没提药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五天,青竹谷的陆执事亲自上山,带了两车盐和布。他说:“南郡的铺子前日接到了府里的口信,说往后运往白鹭山的货物一律照常,不必另行报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府里还私下传来一句话——柳侯爷这两日卧病,谁也不见。”
剑尘没有多问。他把两车货物收了,按市价付了灵石,又让陆执事带了一坛赵老栓酿的米酒回去谢青竹谷。陆执事走的时候,拍了拍祁无咎的肩膀,又看了剑尘一眼,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拱了拱手下了山。
第七天,玄墨宫裴阙派一名守剑弟子送来两枚黑铁锭。铁锭不大,但品相极好,色泽乌沉,表面泛着隐蓝的光。裴阙附了一封信,信很短:“守剑人当年有言,‘铁是天地骨,剑是铁中魂’。西华退了一箭之地,但弓还在弦上。你北行之日,玄墨宫愿为白鹭山铸一道门。”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柄小剑。
剑尘把铁锭收好,信压在案头。他没有急着回信。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里异常平静。赵老栓的分粥声照常在天亮时响起,柴师傅的打铁声叮叮当当,霍大带着人把矮墙加高了一尺。石虎腰上的伤好了,又扛着铁镐到处走。苏清影的灵田里,铁线藤种子已经发芽,青灰的藤蔓攀在坡地上,一天长一截。不知是赤霄天旨起了作用,还是西华的试探被挡了回去,总之——没人来惹事,没有告示,没有折子,没有白衣使者上山。
剑尘利用这段难得的安稳,每日卯时练剑,辰时巡营,午后就坐在后山那块旧青石上,把旧剑鞘搁在膝头,闭目内视。那道银光在他经脉里流动得越来越顺畅,像山中的溪流找到了河床,不再漫无目的地冲撞。他胸口那道旧裂口——那道从飞升通道里带出来的暗伤——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收拢,银光填补着裂痕,像水渗入干土,一点一点把断掉的路面重新接上。
第十五日的黄昏,剑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胸口那道裂口已经收拢了大半,只剩下最深处还留着一道细线。他终于能毫不勉强地聚起全身剑意,而后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竟没有一次再痛。他站起身,拔出短剑,对着暮色里一棵老松随意挥了一下——剑出无声,收剑无声。但远处那片松针落了大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雨。
他收剑入鞘,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上的旧伤疤还在,但那种牵动经脉的钝痛感已经消失了。他攥了攥拳,实打实地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丹田深处稳稳升起来,不再需要借鞘中的剑识来撑住自己了。他站在旧青石上,迎着暮色,呼吸均匀,终于找回了那种“自己站在地上”的踏实感。
夜里,他把顾野棠、祁无咎、霍大、冯掌柜、赵老栓叫到守义堂。他说:“我准备出一趟远门。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堂里没人接话,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早知道了”的表情。他接着道:“盟里的事,顾野棠管日常,祁无咎管对外,霍大管防务,冯掌柜管药和粮,赵老伯管名册和规矩。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你们四个人商量着来。如果五个人意见不合——”他顿了顿,“就看谁说的更有道理,不按谁嗓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