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刚拉到刘家屯屯口,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半屯子人。
早先躲在墙头上、土堆后头看热闹的,这会儿全挤到了跟前,踮着脚往马车上瞅。 几个民兵拽着缆绳,把那头四百斤的炮卵子从车上往下卸, “咚” 一声砸在黄土地上,尘土溅起老高,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妈呀!真打死了!” “这么老大一头,跟小牛犊子似的!” …… “可不是咋的!” “早先刘老炮那么能耐都折了,这爷几个居然真给撂倒了!” …… “刚刚野猪冲岗的时候俺魂都吓飞了!” “你瞅那大小子真猛,还有那条大黑狗,也凶得邪乎!” …… “嘘,小点声,他过来了!” 村民们小声嘟囔着,见林东升从车旁走过来,都下意识闭了嘴,眼神里全是佩服。 早先站在墙根说风凉话的那几个,脑袋埋得低低的, 往人群后头缩,生怕被认出来。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盯着大黑看,又怕又好奇。 大黑往这边扫一眼,他们就嗷唠一声往后窜,窜完又凑回来,叽叽喳喳的,跟小麻雀似的。 “这狗也太尿性了!瞅那身板,比俺家那头半大猪都沉!” …… “俺原先以为就是个大憨狗,没想到是只狠狗!!” …… “可不是嘛!跟屯里那些小土狗根本不是一个路数,怕是能跟山里边的孤狼比划比划!” 人群吵吵嚷嚷的,刘老根却磨磨蹭蹭最后才挤过来。 不是他走得慢,是故意压着脚步。 刘家屯现在啥德行他心里门儿清 —— 老猎手废了,剩下的民兵都是半吊子,往后山里再出点啥事,铁定少不了麻烦人家。 他不想平白欠太多人情,更不想把林家绑死在刘家屯的破事上, 可眼下这局面,他这个屯长不出面也不行。 心里打着算盘,脸上却堆着热乎的笑,刘老根快步迎上去,伸手就拍林东升的胳膊: “爷们儿,够意思!”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跟几个大侄子!” “不然俺们屯今儿个指定要遭殃!” “都是孩子们跟狗子的功劳,我就是跟着压个阵。” 林东升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七个儿子露出来半分,功劳轻轻巧巧推了出去。 这话半真半假,既给孩子们立了名声,也给自己藏了拙。 刘老根心里透亮,也不戳破,顺着话头就往死里夸: “大侄子们是真厉害!” “小小年纪枪法这么准,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份!” “还有这条大狗,简直是神将!” 他一边说一边扫过七个小伙子,心里暗自咂舌。 这七个小子往那儿一站,跟半堵墙似的,再加上这条凶狗,也难怪三十多头野猪都给撂了。 正说着, 几个民兵把炮卵子拖到屯部空场上, 黑黢黢的猪身往那儿一摆,跟小山似的,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瞅两眼,啧啧称奇。 林东升点了根烟,转头扫了眼地上的野猪: “老根叔,那头最大的四百来斤炮卵子给你们屯留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剩下的二十六头,我拉回三不管屯。” “另外,” “要是屯里乡亲想换肉,也成,一斤野猪肉换五斤干货,品相好的就收。” “换肉?还给一头四百多斤的野猪?!” 刘老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开春刚过,屯里家家户户都存了不少山货,蘑菇、榛子、松子啥的,放着也不当饭吃,换点荤腥回去,大人孩子都能解解馋。 搁往常,这些干货得背到公社供销社去卖, 价压得低不说,还得走好几十里路,哪有直接换肉划算! “东升,你这话当真?” 刘老根有点不敢信, “一斤肉换五斤干货?那你可不亏得慌?” “不亏。” 林东升吐了口烟后淡淡道, “家里孩子多,存点干货慢慢吃。” “不过丑话说前头,品相好的才要,碎的、潮的、发霉的一律不收。” “谁要是糊弄事,我转头拉着肉就走,绝不留情面。” “那不能!” 刘老根拍着胸脯保证, “这点规矩俺还是懂的!俺给你盯着,谁敢拿碎货糊弄你,俺第一个不答应!” 他回头就扯开嗓子喊,声音传遍半条屯: “都听见没!” “东升兄弟仗义,一斤野猪肉换五斤干货!” “蘑菇、松子、榛子、木耳、猴头菇啥的都要!” “品相不好的别往跟前凑!” “想换的麻溜回家取去,晚了可就没了!” 这话一嗓子喊出去,人群当场就炸了。 “啥?换肉?真的假的!” …… “那还有假!屯长都发话了!麻溜回家取干货去啊!晚了肉都换没了!” …… “开春俺家晒了一百多斤榛蘑呢!全拿来换!少说也能换二十斤肉!这回可算能开开荤了!” …… “奶!快点快点!回家把咱仓房那袋子松子拎出来!慢了换不着肉俺哭给你看!” …… “别急别急!俺再挑挑,把碎的挑出去,别拿过去让人给退回来,丢不起那人!” 男女老少呼啦啦散开,撒丫子往家跑,跟赶大集似的。 没一会儿功夫, 屯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扛麻袋的,有拎布袋子的, 还有老太太挎着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都等着换肉。 老大管过秤,手里抓着秤砣,秤杆摆得平平稳稳,话不多; 老二站在旁边验货,手往袋子里一插,摸一把、闻一下,潮的碎的直接挑出来,脸黑话少,谁跟他套近乎都不好使; 老六嘴贫,排队的婶子大娘夸他两句,他就挠着头嘿嘿笑,乐得合不拢嘴; “剩下的人都愣着干啥!” “把大锅支起来!” “灶上烧水!” 一个粗嗓门从人堆后头炸出来。 众人回头, 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挤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门板, 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到耳根, 走起路来脚下带风。 腰里别着一把一拃长的剔骨刀,刀把缠着布条,磨得发亮。 这人叫刘庆有,屯里唯一的杀猪匠, 外号 “刘一刀”。 十里八乡谁家年猪、红白喜事,都得请他动刀,一刀下去血放得干净,肉分得齐整,从不拖泥带水。 “娘的,这么多猪!”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刘庆有一撸袖子,把剔骨刀往腰后一别, “老少爷么都听俺吆喝 —— 烧水的烧水,抬锅的抬锅,别愣着!” “谁家有大铁锅的赶紧搬来,” “这二十六头猪,今儿个不褪干净毛,明儿个就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