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来了来了!”
几个老娘们儿挎着柴火就往场子边上跑, 两三个人抬着一口大铁锅,锅底黑得跟锅灰似的, “咣当” 一声架在石头台子上。 “刘婶子,你家那口大锅也搬来!赶紧的!” …… “搬来了搬来了!俺家那口锅炖过三年猪食,可是干净!” 柴火一点,火苗子 “呼” 地窜起来, 大铁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热气一冲,整片空场上全是雾蒙蒙的。 木桶挑水,一桶一桶往里倒, 水汽混着猪骚味和土腥气,直往人脸上扑。 “水开了没有!” 刘庆有拿手指头往锅里一蘸,烫得直甩手, “差不多!抬猪来!” 几个壮劳力把一头野猪抬到锅边, “咕咚” 滚水一泡,猪皮上的硬毛立马软了下去。 刘庆有手里攥着刮毛刀,“噌噌噌” 刮起来,一刮一大片,黑白杂毛沾着水往下掉,露出底下粉白的皮子。 “哎哟,这野猪皮子厚得跟老牛皮似的!” 他一边刮一边啧啧, “怪不得能拱倒苞米,就这皮,土枪都打不穿!” “可不是咋的!俺瞅见那头炮卵子身上好几个枪眼,愣是没打透,全是打在皮上的!” 旁边打下手的小伙子接话。 “那是俺爹打的。” 老六在旁边嘚瑟了一句,又赶紧憋回去。 刘庆有手上不停:“你爹?你爹那枪法…… 啧啧,这枪眼位置刁钻着呢,” “正打在耳根子后头的软肉上,那才是要命的地方。” “娘的,这人得打多少年枪才摸得出来这门道?” “别唠了!水凉了!添柴!” 他吆喝一声,又一头猪下了锅。 空场上一时间全是 “唰唰” 的刮毛声、水声、猪骨头撞锅沿的闷响。 猪毛刮下来堆在边上,攒成一小座黑黢黢的毛山,风一吹,细毛飘飘悠悠往人脸上粘。 “这毛别扔!” 刘庆有直起腰抹把汗, “留着!攒起来能换针换线,能给娃做毛袜子!” “俺这有数,一斤猪毛能换两包洋火呢!” “哎哟,一刀哥你可真是精打细算!” 刘婶子笑得直不起腰。 等猪毛刮净,野猪往木板上一抬, 刘庆有握着剔骨刀,一刀下去, 从腔子到尾巴,开膛利落得很,下水 “哗啦” 一股脑涌出来。 “盆!盆呢!” 他吼。 “来了!” 两个妇女端着大瓦盆凑上去,接下水,猪心猪肝猪肚一样样分开摆,血旺旺的,冒着热气。 刘庆有一边忙一边安排, “刘婶子你带几个把肠子洗干净,多洗几遍,别带臊味!” “荞面呢?” “谁家有荞面?” …… “俺家有半袋子!” “今儿个晚上杀猪菜,管够!” 妇女们围着瓦盆搓洗猪肠子,手冻得通红也不喊冷,一边洗一边唠: “俺看今儿个得做一大锅酸菜汆白肉,把下水都炖进去,那味道,老鼻子了!” …… “再看看还有白肉,切薄了,蒜泥一蘸,哎哟俺的娘,馋得俺哈喇子都下来了!” 正热闹着,换肉的队伍也排起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功夫, 屯口排起长蛇阵,扛麻袋的、挎筐的、拎布袋的, 还有半大孩子捧着一小篮榛子,都想换点荤腥。 “都排队!别挤!谁插队俺不给他割!” 刘婶子拿着菜刀当惊堂木,往板子上一拍。 “哎哟婶子,可别吓俺,俺排着呢!” …… “让让,让让!俺家老婆子腿脚不好,先给俺割两斤呗?” …… “凭啥!俺从后屯跑过来的,跑了一身汗!” 林东升站在边上,看着人群挤挤挨挨,心里反倒踏实。 他这人做事,只要规矩立住了,乱不起来。 换到第六户,就出了岔子。 王婆子拎着半袋子蘑菇挤到前头,“啪” 地把袋子往秤上一甩: “给俺割五斤!挑前槽的!” 老二伸手往袋子里一摸,指尖沾了点潮气, 还摸出几片碎得跟指甲盖儿似的蘑菇渣,脸马上就沉了。 “这蘑菇潮了,还有碎的。不收。” “咋就潮了!” 王婆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就沾了点潮气!晾两天就干!你这小伙子咋这么较真!” “规矩说好了,潮的不收,碎的不收。” 老二把袋子往外推,硬邦邦的。 “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 王婆子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 “俺排了半天队!” “你说不收就不收!” “这不是欺负俺老婆子吗!” “俺看你们就是来糊弄人的!” “什么换肉,净骗人!” 这一闹,后头排队的人全抻长脖子看,议论声嗡嗡的。 “哎哟,这王婆子又撒泼了。” …… “她家那蘑菇俺见过,捂了一冬天,都长毛了,也真好意思拿来。” …… “嘘 —— 看屯长咋整。” 刘老根正在边上给老辈递烟,听见动静脸 “唰” 地沉下来,挤过来指着王婆子鼻子就骂: “王婆子!” “你瞎嚎个啥!” “人家东升兄弟大老远跑过来,玩命帮咱打野猪,你搁这儿搅局!” “还要不要脸了!” 骂完,他转过头来冲林东升一笑,递台阶: “东升兄弟,你别搁心里去,” “这老婆子老糊涂了,不懂规矩。” “俺替她赔个不是 ——” 嘴上赔不是,手上可没停,回头就瞪王婆子: “还不把东西拿回去!” “晒干了再来!” “再搁这儿闹,以后屯里分啥好处都没你的份!” 话说得不重不轻,既弹压了闹事的,又没把乡里乡亲得罪死,还卖了林东升一个人情。 林东升心里门儿清。 这老狐狸,看着粗,心里细得很。 他也没揪着不放,只淡淡说了一句: “老根叔,规矩提前都说好了。” “真都拿潮货来,肉换完了,吃亏的是那些老老实实挑好货来的乡亲。” “对不对?” 话不重,却占着理,给了台阶,也没松规矩。 “在理!在理!” 刘老根连连点头,回身一挥手, “都听见没!拿好货来!别学王婆子!” 王婆子讨了个没趣,拎着袋子嘟嘟囔囔走了。 后头排队的人立马老实了,谁也不敢再拿碎货潮货糊弄。 老六蹲在边上,低声嘀咕:“这老娘们儿,真能闹。” “闭嘴,割肉。” 老大瞪了他一眼。 …… 换到日头偏西,才算换完。 刘老根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东升兄弟,算完了!” “换出去四千二百多斤肉,收了两万三千多斤干货!” “蘑菇、榛子、松子、木耳、猴头菇,啥都有!” “都装麻袋了,压实了码的,七辆大车刚好装下,车辕都压得往下沉了!” 林东升点点头:“麻烦老根叔了。” “麻烦啥!该俺们谢你!” 刘老根一把攥住他胳膊,往屯部拽, “忙一下午了,饭都备上了,说啥也得吃完再走!” “咱爷俩好好整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