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没法推辞。
人家把面子给足了,再拿乔就没意思。何况有些话,酒桌上说,才顺。 屯部大院里,一张八仙桌摆开了,桌上一圈人。 刘老根坐主位,左手边是支书刘德贵, 右手边是民兵队长刘铁柱,会计老周挨着, 还有三个老辈 —— 刘三爷、刘老栓、张老蔫,个个胡子花白,辈分压得住场子。 林东升被让到客位头一把交椅上。 菜往上端,一盘接一盘,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酸菜汆白肉、猪肉炖粉条、炒榛蘑、凉拌木耳、红烧野猪肉, 正中间一大盆杀猪菜,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来!开整!” 刘老根抄起酒瓶子,给每人满上一碗, “东升兄弟,俺先敬你一碗!” “今儿个这事,俺代表刘家屯老少爷们儿谢谢你!”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碗白酒灌下去,喝完抹了把嘴,把碗底一亮。 “好!” 满桌人叫好。 林东升端起碗,抿了一大口。 酒是屯里自己烧的老白干,六十来度,冲得很,辣嗓子。 可他这些日子天天喝人参虎鞭酒,身子底子早养出来了,这点白酒灌下去,跟喝温开水差不多。 可脸上却慢慢浮上一层红,眼神也虚了半分,看着就像喝到位了。 “敞亮!” “东升兄弟好酒量!” 会计老周赶紧捧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俺瞅着你这一碗下去脸就红了,可精神头还足着呢!” “俺们屯长这酒量,在公社都排得上号,今儿个算是遇上对手了!” “那可不!” 刘铁柱一竖大拇指,“东升兄弟不光打猎是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喝酒也是这个!纯爷们儿!” “铁柱你少捧俺。” 林东升摆摆手,笑了一下, “我这酒量,就二两的量,硬撑着。” “哎 —— 这话俺不信!” 刘老根把碗往桌上一顿, “来,走一个!” 第二碗下去,刘三爷捋着胡子开了口: “后生啊,俺活到六十多,头一回见一群野猪被人打得这么利索。” “你们家那几个小子,是打小就跟着进山?” “打小就往山里跑。” 林东升放下碗, “我身子骨不行,进山走两步就喘,全靠他们几个。” “嘿,你这当爹的谦虚!” 张老蔫叼着烟袋,烟锅子一明一暗, “养出七个这样的儿子,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咋的!” 刘老栓也凑上来, “俺就说,这守山人放三不管屯,放对了!搁俺们这,早饿死了!” 满桌人哄笑。 酒过三巡,刘老根舌头开始大了,眼神却还亮着,往林东升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装掏心窝子: “东升兄弟,哥跟你唠句实嗑 —— 你跟哥说实话,山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玩意儿?” 林东升抬眼看他,带着几分醉意,慢悠悠问:“老根叔啥意思?” “你别多想!” 刘老根赶紧摆手,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似的, “俺就是心里不踏实。” “你也知道,俺们屯老猎手废了,剩下这帮民兵,都是半吊子。 “这马上八一建军节了,公社要检查,” “俺们要是再出点啥事,非得挨批不可。” 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快红了。 林东升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哪是愁得慌,是拐着弯儿探底, 还想把林家绑在刘家屯的车上,以后有个啥事好张口。 他也不点破, 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老根叔,我真不知道具体是啥。就是感觉不对。” “咋不对?” “这群野猪不对。” 林东升慢慢说, “正常野猪见着人、见着狗,撒丫子就往山里窜。” “这回反倒往屯子冲,像是被什么东西撵下来的。” “能把三十多头撵下山,那指定是能猎野猪的玩意儿。” 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 只说推测,不说死。 以后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 提醒过了,是你们自己没防备。 老周在旁边一拍大腿: “屯长!你忘了?” “前阵子有上山采菜的老娘们儿说,在山边瞅见一拃长的梅花形脚印!” “当时俺们还当她眼花了!” “梅花脚印?” 刘老根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吧…… 土豹子?”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几息。 “嗨,我也就是瞎猜。” 林东升淡淡接了一句,没肯定也没否定, “总归小心点没错。往后屯里人上山,最好结伙走,别单溜往深山里钻。” 话点到这儿,正好。 刘老根还想再探,刚要开口问林家能不能常来帮着巡山, 就见林东升身子晃了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喝得头沉。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刘铁柱站起来,端着酒碗,冲旁边那桌一扬下巴: “哎!兄弟,光咱几个喝没意思!” “俺们屯这帮小伙子不服气!” “说想跟七个大侄子碰一碰!你看咋样!” 林东升抬眼扫了一眼旁边。 那桌已经围上来七八个民兵,个个膀大腰圆,脸晒得黑红,眼睛贼亮,端着碗就等着呢。 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在后头挤,跃跃欲试。 这阵势,明摆着是要灌人。 东北酒桌就这规矩,光能喝不算本事,还得有人陪着喝、有人捧着喝。 这帮小子不服,觉得七个小伙子看着年轻, 肯定喝不过他们屯里的老酒鬼。 老大回头看了林东升一眼。 林东升端着碗,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把碗往桌上一放,指头在桌上磕了一下。 老大秒懂。 哥七个眼神一错,全明白了。 那就装。 “哎哟,各位叔,俺们真不行。” 老大赶紧摆手,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俺们平常不咋喝酒,就逢年过节抿一口,一见白酒就上头。” “嗨!上头才叫喝!” 刘铁柱一挥手, “来!大侄子,俺先敬你一碗!” 老大 “勉为其难” 地接了,一仰脖子,碗底朝天。 “好!” 一片叫好。 “再来一个!” 又一个民兵凑上来。 老二赶紧摆手,脸都皱起来了: “叔,俺真不行了…… 俺这脸都烧得慌。” “烧得慌才痛快!来!” 老二 “醉眼朦胧” 地又灌了一碗。 老六最会演,喝一碗就扶一下桌子,晃两下脑袋,嘴里念叨: “哎哟…… 这酒后劲真大…… 俺瞅着你们咋俩人呢……” “哈哈哈!这娃不行了!上!再来一碗!” 老三憨笑着,一碗接一碗,喝完还打个响嗝: “嗝 —— 叔,真不行了,俺这胃里跟揣了个火盆似的。” 老四脸绷着,一句话不说,来一碗喝一碗,喝完抿抿嘴。 老五最实在,人家敬他就喝,喝完还问一句: “还有没?” 老七最小,端着碗手都 “抖”,其实稳得很,喝完往桌上一趴, “哎呀俺不行了……” 一圈下来,七八个民兵自己先 “呼哧呼哧” 喘上了。 “娘的,这帮小子…… 咋这么能喝?” 一个民兵扶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还行不行?再来!” “来!” 又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