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圈的时候,头一个民兵 “咚” 地一声,脑袋磕在桌沿上,碗都掉了。
“哎哟,老赵倒了!” “别管他!接着来!” 第四圈,刘铁柱自己先顶不住了,站起来敬酒,腿一软,坐回去了,碗里的酒洒了一裤裆。 “哎哎哎!队长不行了!” “俺还行!俺还能喝!” 刘铁柱嘴硬,结果一仰脖子,碗没送到嘴边,酒全浇在脖子里了。 满院哄笑。 “哈哈哈哈!铁柱你喝脖子里去了!” “喝脖子里也算喝了!算一碗!” 后头几个年轻后生还在往上冲,被老大一一接了。 老大脸上一直是那副憨厚为难的样子: “真不行了叔,俺这脸上都发烫了……” 可他手稳,碗稳,站得也稳。 到后来, 老六实在憋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被老二在桌底下踢了一脚,才憋回去,继续 “醉眼朦胧” 地晃脑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里院外全躺下了。 横七竖八,趴着的、仰着的、抱着的,一个压一个,跟秋收后堆在场上的一堆麻袋似的。 有个民兵抱着柱子不撒手,嘴里还念叨: “俺没醉…… 俺还能喝三碗……” 还有一个趴在别人腿上,搂着人家脖子,一个劲说: “兄弟…… 嗑一个…… 咱俩磕一个头…… 以后就是亲兄弟了……” “哎哟,你起开!口水流俺脖子上了!” 院墙根底下,几个烧水褪毛的妇女早听见动静,扶着门框往院里瞧,这一瞧,全笑炸了。 “哎哟俺的娘哎!你看那帮爷们儿!全趴了!” …… “哈哈哈哈!你看老赵,抱着铁柱的腿当枕头呢!” …… “你瞅你瞅!那俩还搂一块儿了!明儿个醒了不得臊死!” …… “这帮玩意儿,平常吹自己多能喝,今儿个一个个现眼了!” 刘婶子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 “不行了不行了,俺肚子疼…… 哎哟俺的娘……” 几个没出阁的姑娘站在后头,本来捂着嘴偷偷笑,笑着笑着,眼神就慢慢不一样了。 她们瞅着院里头那七个小伙子 —— 个个脸不红、气不喘,衣裳穿得板板正正,碗往桌上一放,还能站起来活动活动腰。 “…… 你瞅那七个,一点儿事没有。” 一个姑娘小声捅了捅旁边的。 “可不是咋的…… 这都喝趴下一屯子人了,他们咋跟没事人似的?” “这才是真爷们儿啊……” “你看那老大,站那儿跟棵树似的。” “俺瞅着老六好,笑起来好看。” “你害臊不害臊!” 几个姑娘脸都红了,捂着嘴推来推去,眼睛却舍不得挪开,跟被黏住了似的。 刘婶子瞅见了,笑得直拍大腿:“哎哟,看你们这眼神!俺回屯得跟你们娘说一声!” “婶子!你别瞎说!” 姑娘们臊得转身就跑。 林东升端着半碗酒,坐在交椅上,看着这满院狼藉,眼底藏着点笑。 这几个小子,演得还挺像。 他放下碗,起身过去把刘老根扶起来。刘老根这会儿舌头都不听使唤了,攥着林东升的手摇晃: “东升兄弟…… 嗑一个…… 嗑一个……” “老根叔,先回屋歇歇。” “不去!俺还能喝!俺还能喝三碗!” “行行行,能喝三碗。” 林东升把人交给刘婶子,“婶子,麻烦送屯长回去。” “哎!你瞅这死老头子!” 刘婶子一边骂一边架人,“喝不了还硬充,丢死人了!” “就你们七个没倒啊。” 林东升回头看了几个儿子一眼。 “爹,俺们真不行了。” 老六赶紧晃了晃脑袋,装得挺像。 “行了。” 林东升嘴角一抽,“别演了,收拾东西,装车走。” “哎!” 七个小伙子立马精神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帮着把干货往七辆马车上搬。 刘家屯那边的几个赶车把式还想帮忙,可自己也喝得脸通红,走路跟踩棉花似的,一个劲往墙上撞。 “叔,你们歇着吧,俺们自己来。” 老大把最后两袋松子压上车辕。 “哎…… 大侄子,你们…… 你们真是好样的……” 那汉子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车轮睡着了。 趁着夜色, 七辆马车慢悠悠驶出土路。 马铃声叮铃作响,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咕噜咕噜,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风卷着山里的凉气刮过来,混着松针味、干货的清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吹得人浑身舒坦。 老六坐在车边,扒着麻袋瞅,嘿嘿直乐: “爹,这么多干货!咱有大赚一笔吧?” “还行,这都是你们以后的启动资金。” 林东升坐在车头,目光望着前头的山路。 “资金?” 老六眼睛亮了,“俺们的?” 老五也凑过来:“这么多?” “瞎问啥。” 老大回头瞪了俩人一眼,“爹自有安排。” 老五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林东升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车沿。 安排早想好了。 这批干货品相都不赖,让张国正拉市里去,价钱能翻几倍。 这事,父子几个心里都有数,不用说出来。 夜色越来越沉, 刚出屯口没走二里地,大黑忽然停下脚步,背毛微微炸起来,对着东边黑黢黢的林子低低呜了一声,耳朵抿得平平的。 “爹?” 老大察觉到不对,低声问了一句。 林东升抬眼扫过去。 林子里头静得很,树影一团一团的,风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响。 可就在那声音的间隔里,黑处闪过一点土黄色 —— 腰身细,快得很,跟阵风似的,眨眼就没了。 林东升眼神一沉,又很快松开。 他没细说,只压低声音: “赶路吧,别停,鞭子甩快点。” 赶车的把式也没多问,一甩鞭子,“啪” 地一声脆响,马匹加快了脚步,车轮声一下子紧了起来。 大黑贴着车边,一路竖着耳朵,走出七八里地才慢慢松了劲。 林东升坐在车头,风吹着脸,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清明。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土坎,屯口的狗先叫起来了。 大黑从车上蹦下去,一路小跑往院里钻,尾巴甩得呼呼响。 院里灯亮着,张小翠披着褂子出来迎,嘴里念叨: “哎哟,可算回来了!这都啥时候了!” “娘,您先睡,别忙活。” 林东升跳下车,嗓子哑着。 七辆马车一直赶到仓库门口。 老五老六老七早听见动静跑出来,撸起袖子接麻袋。麻袋一个接一个从车上往下传, “咚、咚” 砸在地上, 一股干货的干香味混着蘑菇的土腥气顺着风散开。 “轻点!别磕了!里头猴头菇贵着呢!” 老大在车边喊。 “知道了知道了!” 老六嘴上应着,手上还是 “咚” 地甩下一袋,被老大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卸了小半个时辰, 两万三千斤干货码进仓库,一层层摞到房梁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