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仓房…… 有点挤了。”
林东升站在门口,眯眼瞅着。 送走刘家屯七个赶车的把式,他从屋里摸出一条 “大前门”,一人一包塞过去。 “哎哟,东升兄弟,这可使不得!” 领头的把式赶紧往回推, “这烟金贵,俺们抽旱烟就成!” “拿着。” 林东升把烟摁他手里,“跑了半夜山路,抽包好的解解乏。回去路上当心点。” “那…… 那俺们就厚脸皮收下了!” 那人笑得满脸褶子,把烟揣进贴身口袋,还拍了拍, “兄弟,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俺们随叫随到!” “慢走。” 马车吱呀吱呀掉头,铃声渐远,院里静下来。 屋里的油灯添了油,火苗 “噗” 地蹿高半寸,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国华还没睡,盘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 见林东升进来,他磕了磕烟灰: “回来了?顺当?” “顺当。” 林东升在炕边坐下,灌了一碗水, “刘家屯那边换了四千多斤肉,拉回来两万三千斤干货。” “多少?” 温国华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两万三千斤?” “嗯。” 温国华愣了半天,忽然 “嘿” 地笑出声,拍了下大腿: “好家伙!这买卖做的!” “野猪打了,还倒腾回两万斤山货,你这脑子,比俺这老家伙活络多了!” 笑完,他眉头又皱起来: “可这仓房装不下吧?俺瞅那堆货,都摞到梁上了。” “装不下。” 林东升点头,“我正想跟爹商量。” “仓库得扩,往东扩出去两间,加个顶,多装三万斤没问题。” “老屋也想起两间,一间给秋秋,一间做书房,” “几个小的将来成家也得有地方,院子后的荒山我也想承包下来种药材。” …… “扩是得扩。” 温国华抽了口烟,慢慢点头,“院子地界够,东边是空地,跟屯部打个招呼就能动工。 “可还有一件事,” 他把烟锅往炕沿上一磕, “你刚才说想包后山那片坡地种药材?” “对。” 林东升说: “后山那片向阳坡,土好,荒着长草没人要。” “我寻思包下来,种黄芪、党参、五味子,三年就能见钱。” “光靠打猎、倒腾山货,来钱快是不假,可不够稳。” “种药材,那是长久营生。” 温国华没接话,把烟锅在手里转了两圈,烟叶烧得 “嘶嘶” 响。 半晌,他才抬起头,口气重了些: “小子,你这胃口,真不小。” “仓库扩建、老屋加两间,还要包荒山。” “这几件事摞一块儿,屯里指定有人嚼舌根。” “有人得说你林东升占着屯里的地、占着屯里的山,闷头自己挣大钱,一点不往外漏。” “说就说呗,大不了到时候拉着整个屯的人一起赚。” 林东升语气很淡。 “你说得轻巧。” 温国华斜他一眼,烟锅敲了敲炕沿,“你如今是屯里脸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都在称。” “你一动手包山,别人眼红,保不齐就背地里使绊子。” “这可不是小事,包荒山得跟屯部谈,屯部还得往公社报。” “今年这风向刚松,政策一天一个样,谁也不敢拍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要包,就得一步一步来,先别把话说满。” “我知道。” 林东升点点头,“爹,我想的不是自己挣多少钱。” “那是啥?” “药材这东西,一家种不了几亩,得要人手。” “到时候锄草、浇水、收药、晾晒,都是活。” “屯里闲着的妇女、半大孩子,都能来挣个现钱。” 林东升抬眼看着老丈人,“我一个人包山,看着是占便宜,实则是给屯里开个路子。” “头一年亏了,是我亏;” “挣了,是大家都跟着挣。” 温国华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慢慢变了。 “这话,你跟屯部的人说,比跟俺说有用。” 他把烟锅收起来,磕了磕灰, “行,俺给你探探口风。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事急不得。” “真办不成,你也别撂脸子。” “不会。” “那就行。” 温国华站起身,抻了个懒腰,“睡吧。明天不是还得去县里?” 林东升走到院里,把几个儿子和儿媳都叫到廊下。 夜风凉,灯影晃,一院子人站得齐齐整整。 “明天去县里。” 他开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四个跟着,送媳妇去考试。” “老五、老六、老七,你们仨留下看家。” “仓库、狗子、院子,一样都不许出岔子。” “知道了爹!” 老六应得响亮,脸却垮下来了,“爹…… 俺也想去县城瞅瞅……” “瞅啥瞅。” 林东升瞥他一眼。 “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楼房呢。” 老六嘟囔,声音小得跟蚊子叫,“就瞅一眼,瞅完就回来……” “家里两万多斤干货堆着,跑了耗子你负责?” 林东升说,“再说了,赶上这几天考试,县城里人挤人,你去也是遭罪。” “老老实实看家,回来给你带零嘴。” 老大走过来,拍了拍老六后脑勺: “行了,别磨叽。” “看好家,等哥几个回来给你捎好吃的。” “大哥你可说话算话。” 老六眼睛一亮。 “算话。” 老七在旁边小声问:“哥,仓库那么多货,俺们仨看得住不?” “看得住。” 老五闷声说了句,“俺值前半夜,老六值后半夜,老七你白天盯着。轮着来。” “行。” 老七点点头,一脸认真。 “晚晴。” 林东升转过头,“准考证、介绍信、钢笔、墨水、铅笔、橡皮,一样一样都点一遍,别到了考场抓瞎。” “明天到了县里先熟悉考场,后天一早考试,得提前半个钟头到。” “知道了爹。” 苏晚晴点头,“东西我们都收拾好了,准考证贴身收着。” 张暖暖端着茶上前两步,“爹,我们几个商量了,笔都备了两支,怕万一不出水。” “行,想得周到。” “爹,那窝也要去!” 李小秋从人堆里挤出来,仰着小脑袋,一把抱住林东升的腿, “窝没去过县城!窝也要去!” 林东升低头看她,笑了:“必须去。不去,爹都拉着你去。” “真的?” 李小秋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林东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让你去感受感受啥叫高考的氛围。将来你也得走这一遭。” “谢谢爹!” 李小秋乐得原地蹦了一下,回头冲几个嫂子显摆,“嫂子!窝也去县城啦!” “哎哟,瞧把她美的。” 刘艳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都去收拾东西。” 林东升摆摆手,“明儿天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