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盏一盏熄了,屋里还窸窸窣窣响着。
苏晚晴在炕上铺开一块蓝布,把准考证、钢笔、铅笔一样一样摆开,又一样一样收进布包,扎了两个死结,放在枕边,隔一会儿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 刘艳拿着两件褂子比来比去:“哎,你说我穿这件蓝的还是这件灰的?” “蓝的呗,显精神。” 赵梅说。 “那把灰的也带上,换着穿。” 张暖暖在灯下翻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药名和方子,看两眼就合上,怕忘,又翻开再看两眼。 隔壁屋里, 老二把枪擦了又擦,用油布裹好,塞进柜子底下,上了锁。 “带枪干啥?去县里考试,又不是进山。” 老三白他一眼。 “家里三个小的看着,枪得放严实。” 老二把锁又拧了两圈。 老大蹲在炕边,把两双鞋摆整齐,一双布鞋一双胶鞋。 林东升在自己屋里开了木箱,给李小秋叠了两身干净衣裳,一件小褂子、一条裤子,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自己的两身衣裳叠在上头,又摸出个小布包,里头装着钱和票。 灯下, 他把票一张张数:粮票、肉票、布票,还有一沓大团结。 数完,塞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天刚蒙蒙亮,院里就响起了马车轱辘声。 温国华套好了车,鞭子往肩上一搭,站在车边等着。 “都齐了没?齐了就走!” 苏晚晴、刘艳、赵梅、张暖暖四个挎着包袱出来, 老大四个扛着行李卷跟在后头,李小秋穿着新布鞋,被林东升一把抱上车。 “坐稳了。” “啪” 一声脆响,马匹迈开步子。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水珠,车轮碾过去,湿了一片。 二十来里土路,赶到镇上,太阳刚爬上山头。 镇上的汽车站就是个土场子,一根木杆挑块牌子,写着 “xx 镇 —— 县城”。 场子边上蹲着七八个人,都拎着包袱,抽着旱烟等车。 “来了来了!” 有人喊。 一辆绿皮大客车 “吭哧吭哧” 拐过来,车身掉漆,轮子上糊满泥, “吱 ——” 一声停在土场上,扬起一片黄尘。 车门 “哗啦” 一开,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票夹子,嗓门亮得跟喇叭似的: “县城的!县城的!赶紧上!一会儿就开!” “快快快!” 老大四个扛起行李就往车门挤。 车厢里那股味儿,一开门就冲出来了。 汽油味、汗味、烟味、咸菜味,混着不知谁带上来的活鸡笼子那股鸡屎味,还有一股子酸馊味,直往肺管子里钻。 “哎哟俺的娘……” 老三刚迈上去一只脚,脸就变了, “这味儿,嘎嘎猛啊!” “别磨叽!后头还有人呢!” 后头一个大爷推了他一把。 林东升一手扶着李小秋,一手拎包袱,最后一个上去。 座位是硬木板包着人造革,破了口子,露出黄海绵。 窗户摇下来半截,玻璃上全是手印和灰。 “往里挤挤!往里挤挤!” 售票员一手扶着头顶横杆,一手 “啪嗒啪嗒” 撕票, “前头的往里走!别堵门口!” “同志,十张票,到县城。” 林东升递过钱和票。 售票员接过去,手指头在票本上飞快一划,“唰唰唰” 撕下一沓,往他手里一塞: “找您两毛。往里走,后头有座!”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 一个大婶抱着竹笼子,里头三只老母鸡,脖子一伸一伸的,“咕咕” 直叫; 一个老汉脚边搁着一坛子咸菜,坛口蒙着布,那股酸味还是往外冒。 “大叔,这坛子搁脚底下,一会儿颠洒了。” 旁边有人提醒。 “洒不了!俺捆了三道绳!” 老汉拍着坛子,一脸自信。 李小秋被林东升抱在腿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爹,这车咋这么大呀!” “大吧?” “比咱家马车大多了!这能坐多少人?” “四十来个。” “四十个!” 李小秋倒抽一口冷气,“那这车跑得快不快?” “快。” “比马快?” “比马快。” “呜 ——” 发动机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晃悠悠动了。 “哎哟!” 赵梅一把抓住前头的椅背。 “坐稳了坐稳了!” 司机头也不回,嗓门粗哑,“路上坑多,颠着点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一出镇子,路就露了原形。 土路上坑坑洼洼,大坑套小坑,车轮碾进去,“咚” 地一颠,人跟着往上弹,脑袋差点磕车顶,再 “咣” 地落回来,五脏六腑像被人抓着晃了晃。 “哎哟俺的娘!” “轻点!轻点开!” “这路能走人不!” 司机跟没听见似的,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抽空抹了把脸。遇到坑,非但不减速, 反倒一脚油门,“嗡” 地冲过去, 整个车厢 “哐当” 一声,人被颠得离了座。 “这狗日的司机,是赶着投胎啊!坑洼地方一点油门都不松!” 老二死死抓着椅背,脸都白了。 “别说话,少说话。” 苏晚晴捂着嘴,脸色发青。 李小秋一开始还兴高采烈,趴在窗边上看外头:“爹!你看那树!跑那么快!” “嗯。” “爹!那有个河!” “嗯。” “爹 —— 呕……” 小丫头猛地一捂嘴,脸 “唰” 地白了,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林东升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哎哟,妮子晕车了。” 林东升赶紧把她搂起来,一手扶额头,一手拍后背, “靠着我,闭眼,别往外看。” “爹…… 窝难受……” 李小秋声音都软了,眼泪汪汪的。 “忍忍,快到了。” “多、多久啊……” “一个来钟头。” “一个钟头……” 李小秋瘪着嘴,把头埋进他怀里。 “同志,有塑料袋吗?” 林东升抬头问。 “有!” 售票员从腰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过来,“拿着,前头那位也是这么吐的。” “谢谢。” 车厢里开始此起彼伏地 “呕” 了。 赵梅 “哇” 的一声,捂着嘴往前探,刘艳赶紧给她拍背,结果自己闻到那味,脸一白,也跟着翻白眼。 “哎哎哎,别吐俺鞋上!” 前头有人喊。 “对不起对不起……” “这车坐的,比上刑还遭罪。” 售票员却跟钉在车上似的,一手攥票夹,一手扶横杆,脚下扎得稳稳的,车身颠成啥样,她纹丝不动,嘴里还能数票: “后头的,票呢?没票的补一下!别装睡!” “同志,你这站得也太稳了。” 老二忍不住说了句。 售票员一扬下巴:“干这行十来年了,颠习惯了!你们头一回坐?那可不,这路不颠才怪!” “这路咋不修修?” 老三问。 “修?修了三年了,修一段坏一段。凑合坐吧!” 她说着,又冲前头喊,“哎,那位大姐,你那鸡笼子往底下去搁,一会儿颠下来砸着人!” “知道了知道了!” “娘哎,这辈子没坐过这么颠的车。” 刘艳小声说,一句话没说完,胃里又翻了一下。 车到半路,李小秋到底没扛住,趴在林东升怀里吐了一小口。 他赶紧给她擦干净,喂了点水。 “爹…… 窝以后再也不坐这车了……” 小丫头哭唧唧的。 “行,以后坐别的。” “啥别的?” “以后再说。” 四个儿媳也没好到哪儿去,苏晚晴咬着牙撑,嘴唇发白;赵梅趴在刘艳肩上; 张暖暖闭着眼,一手按着胸口。 老大几个皮糙肉厚能扛,就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下车时腿都发飘。 “到了到了!县城到了!” 售票员吆喝一声。 车 “吱” 地停下,车门 “哗啦” 开。 一行人下饺子似的往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