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抱着李小秋下来,脚一落地,腿都软。回头一看,四个儿媳脸青白,站都站不稳。
“先缓缓。” 他把李小秋放下,老大扶了扶苏晚晴。 县城就是不一样。 街面是洋灰铺的,虽然破,但没那么多泥。 两边一排两层楼,有百货商店、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还有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叫 “县招待所”。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 “叮铃铃” 一串响; 供销社门口的喇叭放着广播,声音嗡嗡的; 街角有炸油条的摊子,一股油香混着煤烟飘过来; 不远处还听着打铁铺 “叮叮当当” 敲。 有穿蓝布褂子的,有穿四个兜干部服的,还有戴眼镜穿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书走路的。 “哎哟,这街咋这么宽啊!” 李小秋精神了点,伸着脖子瞅。 “比咱镇上宽多了。” 苏晚晴也抬起头。 “你看那自行车!那么多!” “那楼咋那么高啊?三层!” 一个挎篮子的大娘从旁边过,斜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张暖暖听见了,脸一红,往林东升身后躲了躲。 李小秋也听见了,兴奋的劲儿一下收住,下意识往林东升身边靠,小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别管人家说啥。” 林东升头也没抬,伸手把闺女的手握住, “走,先找地方歇脚。” 县招待所在街角,红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前台是个木柜台,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才抬眼。 “住宿?” 她问。 “住宿。” 林东升把介绍信递过去。 那妇女接过,展开看了看,又抬眼数人头,笔在本子上 “唰唰” 一划。 “十个啊?一户的?” “一家人。” “行,五间房。二楼靠里头。” 她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推,“一间一天八毛,五间四块。押金两块。粮票呢?住宿得搭粮票。” “有。” 林东升把票和钱递过去。 “楼梯口左拐,自己上去。热水晚上七点一趟,别错过了。” 她低头又织起毛衣来。 钥匙是铜的,挂着木牌,上头写着房号。 五间房挨着,一溜排开。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各带媳妇一间,林东升带着李小秋一间。 “都先躺会儿。” 林东升把包袱放床上, “晕车的劲儿过了再说。晚晴,不舒服就含块糖。” “嗯。” 苏晚晴应了声,进屋就躺下了。 李小秋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小脸还白着。 “还难受不?” “好点了…… 爹,窝刚才吐了,丢人不?” “不丢人。” 林东升笑了,“爹头一回坐车也吐。”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说完,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楼下街上,自行车铃铛声、卖冰棍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块,一阵阵飘上来。 这县城,他熟。 上一世他也在这儿考过试,也是这么个招待所,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夏天。 那会儿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来, 考完就走,连口热饭都舍不得吃。主要还是穷逼了点。 这一世,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来了。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歇了一下午, 傍晚下了场小雨,把热气冲散了些。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精神头总算回来了,往考场去。 考场在县一中,两道铁栅栏门,里头一栋两层教学楼,红砖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扛着行李卷打地铺的。 “俺的娘哎,这么多人!” 老二眼睛都直了。 “这都是来考试的?” 赵梅小声问。 “一年比一年人多。” 苏晚晴声音有点紧,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布包。 林东升没说话,抬头看了看教学楼。 二层,靠东边第三间教室。 他走过去,脚步慢下来,手在窗框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转瞬就收了回来。 脸上没一点波澜,转身又往回走。 “爹,你瞅啥呢?” 李小秋仰头问。 “瞅瞅这楼。” 林东升收回目光,“走,进去转转。” 几个人跟着往里走。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贴标语、搬桌椅。 走廊里有股黑板擦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味儿。 “这就是考场啊……” 刘艳探头往里看,声音都放轻了。 “桌子这么小。” 张暖暖比量了一下,又掏出小本子,把考场的位置、门窗朝向记了两笔。 “够用了。” 苏晚晴拉过椅子坐了坐,试了试高度,“腿放得下。” “姐,你紧张不?” 赵梅凑过来小声问。 “有点。” 苏晚晴笑了一下,“不过想了想,该复习的都复习了,慌也没用。” “我也慌。” 刘艳说,“我昨晚翻来覆去睡着不着。” “睡着了才怪。” 张暖暖笑她,“我都听你翻了三回身。” “你咋知道?” “因为,窝也没睡着啊。” 李小秋在走廊里跑前跑后,一会儿扒窗户往里看,一会儿蹲下瞅墙根的标语。 “爹!这黑板上写的啥?”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那这个呢?”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啥叫四个现代化?” “工业、农业、国防、科学技术。” 林东升说,“好好念书,将来你就懂了。” “哦。” 李小秋似懂非懂,又跑到前头去了。 “秋秋,别乱跑。” 苏晚晴喊。 “窝没乱跑!窝在看!” 转了一圈出来,日头到了头顶。 “走,吃饭。” 林东升抬手一指,“前头那家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红字 “国营第一饭店”,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一进门,热腾腾的饭菜味儿就扑上来了。里头摆着七八张圆桌,铺着白桌布,几个穿白褂子、戴白帽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间穿行。 后厨传来风箱 “呼啦呼啦” 的响声,铁锅爆炒 “滋滋” 作响。 柜台后坐着个女同志,脸绷得平平的,正拿算盘 “噼里啪啦” 拨着。 “同志,吃饭。” 林东升走过去。 “几个人?” 她头也没抬。 “十个。” “里屋那张大桌,自己坐。” 一行人挤进里屋,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桌上有块小黑板当菜单,上头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钱。 “点啥?” 服务员过来了,手里攥着小本,笔夹在耳朵上,一脸的不耐烦。 林东升扫了一眼,开口:“溜肉段一盘,锅包肉一盘,地三鲜一盘,木须肉一盘,熘肝尖一盘,酸菜白肉一盆,四喜丸子两盘,猪肉炖粉条一大盆,再来个干豆腐卷大葱。” “米饭…… 先来个二十碗。” 服务员的笔停住了。 “……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