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碗。”
林东升重复,“不够再添。” “同志。” 服务员把笔从耳朵上拔下来,指头点着菜单,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你点这些,粮票、肉票、钱,都得算清楚。” “俺们这儿可不赊账。” “算。” 林东升把一沓票和钱放在桌上, “你算,够不够。” 服务员低头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数完又数了一遍,抬眼看了他一眼,脸色才缓下来。 “票倒是够了。” 她嘟囔了一句,“不过你们十个人,点这些,吃得完吗?剩了可不给退。” “吃不完算我的。” 林东升说。 “行吧。” 她把笔夹回耳朵上,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真能吃这么多?” “真能。” 不一会儿,菜就往上端。 一盘接一盘,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桌子转眼就摆满了。 “哎哟,这溜肉段挂的汁儿真亮!” 老三眼睛都直了。 “别光看,动筷子!” 老大抄起筷子,先给苏晚晴夹了一筷子。 十个来号人一开吃,那场面就热闹了。 老大一碗米饭扒拉两口就见了底;老二吃锅包肉,一口一块,酸甜的汁顺着嘴角流;老三夹了一筷子木须肉,还没咽下去就伸手夹第二筷子;老四闷头吃,筷子快得像风。 “慢点吃,噎着。” 苏晚晴给他递水。 “嗯,嗯。” 老四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应着。 十碗米饭,转眼就没了。 “再来十碗。” 林东升抬手。 服务员站在门边,本来还端着架子,这一下眼睛都直了,愣了两秒才应: “哦,好,好!” 旁边几张桌的客人也都停了筷子,一个个扭头往这边瞅。 “这…… 这是哪儿来的?” “十个人,吃这么多?” “那四个男的,你看看,一碗一碗地扒,跟倒进去似的。” “那女同志也不含糊啊,那盘肉,一筷子下去半盘就没了。” “哎哟,这是饿了几天啊?”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碗,忘了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 邻桌一个大娘低声说:“这怕是哪个公社来考试的,平时肚子里没油水,逮着一顿可劲造。” “造也别这么造啊,吃坏了肚子咋办。” 服务员端着第二摞米饭过来,站在边上没走,就那么看着。等第三趟上菜,她那点架子全没了,凑近了两步:“同志,你们…… 还要不要点别的?” “再来两盘四喜丸子。” 老大抬起头,嘴里还嚼着。 “…… 好。”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后厨的,再加四个菜!” 她冲里头喊,声音都透着点兴奋。 李小秋吃得满脸油,一手抓着半个四喜丸子,一手端着碗。 “爹,这丸子比咱家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窝吃了三个了!” “行,吃五个。” “吃五个窝撑得走不动了!” 李小秋咯咯笑。 林东升自己吃得不多,慢慢嚼着,看着这一桌子人风卷残云,筷子碰盘子 “叮叮当当”,碗底刮得 “呲呲” 响。 他心里踏实。 上一世他一个人在这县城,啃着干馒头看人家吃饭。 这一世,一大家子坐一桌,吃得满桌狼藉,旁边人看得目瞪口呆。 “爹,你咋不吃?” 张暖暖问。 “我吃着呢。” 林东升夹了一筷子地三鲜,慢慢嚼。 吃完结账, 服务员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报了个数。 林东升把钱和票递过去。 服务员接过,点完票,抬头看他一眼,忽然问:“同志,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 “三不管屯。” “三不管……” 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把找零递过去, “路上慢点走。” 出了饭店,太阳正毒,晒得街面发白。 李小秋趴在林东升背上,撑得直哼哼。 “撑着了?” “嗯…… 窝肚肚要炸了。” “谁让你吃五个丸子的。” “窝自己让的。” 李小秋理直气壮。 后头老大几个也吃得满嘴油光,走路都慢下来。 “哎,这顿饭,值了。” 老三拍着肚子。 “可不是咋的。” 老二打个嗝,“这要是在家,得吃半个月的粮。” 街边有个公告栏,玻璃罩子里头贴着几张纸,有招工的,有通知,还有半张被雨淋糊了的红头文件。 林东升路过,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招工那栏上停了一下,才重新挪开。 “爹,你看啥呢?” 李小秋趴在他背上问。 “没啥。” 他把闺女往上托了托,“考上了,往后这样的饭,有的是。” 几个儿媳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脸上的神色却都硬了几分。 回到招待所,日头已经偏西,楼道的风扇没转,走廊里闷烘烘的,一股子洗衣粉味混着湿抹布的味道。 林东升把李小秋放到床上,回头看了看几个儿媳: “你们下午咋安排?” “复习。” 苏晚晴说得干脆,“爹,我们四个商量好了,明天就考试,下午把该背的再顺一遍,晚上早点睡。” “行。” 林东升点点头,转身去拿外套,“我出去转转,瞅瞅这县城啥样。” “爹,您一个人出去?” 张暖暖抬头。 “我自己走走就行。” 四个儿媳对视一眼。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本子:“爹,让老大跟着您吧。” “这县城人生地不熟的,您一个人溜达,我们几个在屋里也不踏实。” “万一要拎点啥,也有个帮手。” …… “我还能丢喽?” “那不行。” 苏晚晴说得客气,态度却不含糊, “我们几个心里惦记着,复习也复习不进去。有个人跟着,我们心才定。” “行行行。” 林东升笑了,“听你的。” “老大。” 苏晚晴冲外头喊了一声。 老大正蹲在地上擦鞋,听见赶紧站起来:“咋了?” “跟着爹出去一趟,帮着拎东西。别乱跑,别跟人呛声。” “知道了。” 老大把鞋往脚上一套,抹了把脸,“爹,走。” …… “俺们俩在家守着。” 老二把椅子往后一挪,坐得稳稳的,“老三老四,你们俩也别乱窜,帮着看着嫂子们复习。” “知道了知道了。” 老三挥挥手,眼睛却已经落在桌上那点吃剩的桃酥上,被老四一巴掌拍开。 李小秋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爹!窝也要去!” “你刚吐完,不难受了?” “不难受了!” 小丫头把腿往床边一甩,“窝好啦!窝要去!” “那行,走。” 招待所门一开,热风扑脸。 七月的县城,晌午的太阳毒得很,洋灰地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烫脚。 几个骑车的汉子光着膀子蹬过去,脊梁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街边有冰棍箱子,木箱上盖着棉被,白汽一批批往外冒。 李小秋被林东升抱起来,两条小腿在他腰上一夹,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爹,咱去哪儿?” “先去集市那边瞅瞅。人多,热闹。” “有吃的不?” “有。” “那走!” 小丫头高兴得在他怀里颠了两下。 老大在后头跟着,手插在兜里,眼睛四处扫,走路都带着点僵,肩膀绷得直直的,又高又壮,往街上一站特别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