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南头是集贸市场,一条半里长的土街,两边摆满了摊子,竹筐、木架、麻袋铺一地。
“大果子!热的大果子!” “麻花!脆的麻花!一毛二一根!” “冰棍 —— 奶油冰棍!五分!小豆冰棍三分!” “豆腐脑!热豆腐脑!一毛一碗!” “……” 吆喝声一浪接一浪,混着油锅 “滋啦滋啦” 的响,还有剁菜刀砸在案板上 “咚咚咚” 的声音。 李小秋一听见 “奶油冰棍”,整个人就精神了,小手在林东升肩膀上一顿拍: “爹!那个!那个白的!” “行,买。” “同志,来三根,奶油。” 林东升把钱递过去。 卖冰棍的老太太从木箱里掀开棉被,白汽往外冒,摸出两根,纸包着,冰凉凉的。 李小秋双手捧着,先咬了一大口,冷得 “嘶” 地吸了口气,眉心皱成一团,又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不?” “好吃!” 嘴里含含糊糊,冰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林东升抬手给她抹了。 再往前走,一股油香直钻鼻子。 一个老师傅守着铁鏊子,面上抹层油,一块块面团按下去,“滋啦” 一声响,香气就窜出来了。 旁边油锅里炸着麻花,金黄的一串串捞起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 “大馃子八分一个,麻花一毛二!” 老师傅一边翻一边喊。 “来两个大馃子,两根麻花。” “好嘞!” 老师傅拿油纸一裹递过来。 老大接过去,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俺拿着。” “爹,窝要那个。” 李小秋指着旁边一个摊子。 那是个卖油炸糕的,铁锅上一层黄澄澄的糖糕,油光光的,冒着热气。 “油炸糕,一毛两个。” 刚出锅的烫手,李小秋两只手倒来倒去,“嘶嘶” 地吹。 旁边还有卖豆腐脑的,白瓷碗里一大勺嫩豆腐,浇上卤汁,撒上榨菜末和香菜,一勺辣油下去,红白相间,香气扑脸。 “要不要来一碗?” “要!” 李小秋点头如捣蒜。 三个人站在摊子边,一人一碗豆腐脑,老大还加了两根大馃子。 “这城里的玩意儿,比咱屯里强多了。” 老大一边吃一边感慨,眼睛却还四处溜, “就是这街上人,咋都不看人眼睛啊。” “人家忙着呢。” “哦。” 李小秋吃着吃着,忽然一指远处:“爹,那边巷子里头还有人!咋都往里走?” 林东升抬眼顺着看去。 那是一条窄胡同,夹在两排矮房中间,宽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根堆着煤渣和碎砖。 胡同口只挂着块破木板,字都掉了色,横竖看不清。 人来人往往里走,都是些穿旧褂子的庄稼人,有的背包袱,有的抱着麻袋,进去的时候神色都有点紧,出来的时候反倒松快。 “进去瞅瞅。” 林东升来了兴致。 “哎,爹,这巷子里头能有啥?” 老大跟着往里走。 一脚踏进去, 外头的热闹 “唰” 地就没了。 两旁低矮土坯房,墙皮往下掉渣,房檐上长着草。 太阳被挡在外头,一股子阴凉凉地扑上来,额头上的汗先是黏住,接着慢慢凉下去,浑身的燥劲一下退了半截。 巷子里飘着潮味,混着旧木头、旧纸、旧铁的味道。 走到底, 巷子陡然一拐,眼前豁然一开。 半亩见方的小场子,稀稀拉拉摆了二十几个摊,都是铺块旧布、支个小板凳,往上一坐。 摊上摆的东西,跟外头集市完全是两回事 —— 旧家具、老铜盆、旧书、旧衣裳、缺口的瓷碗、生锈的铁锁、老算盘、旧镜框、上了年头的木匣子。 摊主大多不说话,低着头抽烟,或者拿块布慢条斯理擦手里的物件。 有人走过去,才抬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看看?老东西,从老宅子里翻出来的。” “多少钱?” “你掂量掂量,合适就拿着。” 交易都是蹲着谈,两个人凑近了,声音小得隔三步都听不见。 有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摊在手心,露出一枚银元、一只银镯子、一副旧耳坠,两人对着低声嘀咕半天。 还有摊主从包袱底下摸出个东西,藏半边露半边,只让对面一个人看。 林东升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破烂大集 —— 旧货市、调剂市,乡里人叫 “破烂市”。 国营的文物商店是明面上的正经渠道, 没想到这县城犄角旮旯里,还藏着这么一条巷子。 老大跟在后头,眼睛都直了,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下意识把肩膀收了收,脚步一步比一步轻。 “爹……” 老大凑到林东升耳边,声音都提着, “这、这地儿…… 咋都跟做贼似的?比鬼市还玄~!” “少说话。” 林东升只回了三个字。 老大立刻闭嘴,把两只手挪到背后背着。 正往里走,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 “窸窸窣窣”。 原本蹲着的摊主们 “唰” 地一下全动了: 有人把物件往怀里一塞,有人把布一卷,麻利地塞进麻袋底下,还有几个人赶紧站起来,抖了抖褂子,装作闲唠嗑的样子,凑到墙根蹲下去抽烟。 墙角那个卖银饰的老妇人,一把扯过黑绒布,四角一拢,往怀里一裹,动作快得看不出年纪。 “咋了?” 老大一愣。 林东升往下压了压手,站到一处柴垛后头,把李小秋往怀里紧了紧。 巷口进来两个人,都穿蓝布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本子,脚步沉稳,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走过来的路上左右扫着摊子,脸绷着。 “喂,你们这儿干啥呢?交易收费的单子呢?” “同志,俺们就是乡亲之间换个旧家什,自家不用的破烂,搁家里占地方。” 一个摊主赔着笑,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破烂?”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扫了眼摊上那堆旧镜框旧书, “说了多少回,这种私下的调剂买卖,不能聚堆,要换去供销社的调剂柜台。都散开点,别扎堆!”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散。” “这地方也别蹲人了,一会儿都走。” 那两个人转了一圈,没抓着什么实据,也没细翻包袱,只是敲了几句,脚底下慢悠悠往巷口挪。 等人影一拐出去,场子里死静了几息,接着 “哗” 地一下,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娘的,又来了。” 墙根那个摊主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天两头来,也不让人做个安稳买卖。这年头,谁敢明着收老货?” “逮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小声点!” 旁边那个赶紧瞪他。 “怕啥,人都走了。” 老妇人这才把怀里那块黑绒布掏出来,抖开,一件一件摆回摊上,手还有点抖。 老大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凑近了低声说: “爹,这地方…… 真惹不起啊。” “知道就好。” 林东升拍了拍他胳膊,“跟着我,别出声,别乱伸手。” 他把李小秋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闺女,别吱声。别乱指,别乱问。” 李小秋愣了一下,随即特别郑重地点了两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