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刚迈上第九层的第一级石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砚娃,等等。”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不像刚才传功时还能稳住声线,此刻气若游丝,像风里飘着的棉絮。
林砚脚步猛地一顿,回身望去。
陈默靠在石壁上,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近乎透明,白发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连坐着的身子都在轻轻发颤。他方才强撑着精神看林砚退敌,此刻心神一松,寿元耗尽的颓势瞬间压了上来,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前辈!”
林砚快步走回去,单膝跪在老人身边,伸手想扶他,却被老人轻轻按住了手背。掌心冰凉,没了刚才传功时的暖意,只有皮肤的松弛和微凉。
“别忙活了。”陈默笑了笑,语气很轻,却很平静,“老夫寿元本就到这几天了,能在坐化前把功力传下去,见一见林家的后人,已经是赚了。守印人嘛,生生死死,早就看开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天气好坏一样平常。
林砚喉头紧了紧,到了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到了这个境界的老人,生死早就勘破了。与其说些没用的安慰,不如好好听完最后的嘱托。
“有几件事,你记牢。”
陈默喘了口气,慢慢抬起手,指向塔基的方向:“第七块地魂碎片,藏在塔基地宫里。入口在第一层佛像后面的暗格,你身上八枚封印印记齐了,暗格石门会自己开。碎片就在地宫中央的石台上,有地脉之力护着,旁人拿不走。”
“第九层的天魂碎片,供在塔心佛龛后面。”老人的目光转向楼梯口,眼神悠远,“那是整座佛塔封印的核心,阴煞王的灵识就被压在天魂底下,困了千百年。你上去之后,先取天魂,稳住灵识,别让它冲破光壁。”
林砚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陈默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凝了几分,“三日后就是月圆之夜,是天地阳气最盛、阴气最弱的时候,也是启动最终封印的唯一吉时。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十年。可阴煞王灵识冲击得越来越凶,塔下封印撑不了三十年。必须在月圆夜,集齐八块地魂、天魂,配合令牌守印,启动天罡封印阵,把它彻底封死。”
“记住,差一个时辰都不行。”
老人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生怕他记错。
“晚辈记住了。”林砚郑重点头,“三日后月圆夜,第九层,天罡封印阵。一个字都不会错。”
陈默欣慰地“嗯”了一声,颤巍巍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布包是旧粗布做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揣了几十年的旧物。他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半块旧罗盘。
罗盘是黄铜做的,盘面磨得发亮,刻度却依旧清晰,只是从中间断开,只剩半边。盘底刻着细密的地脉纹路,和青铜令牌上的纹路同出一源,只是更繁复、更古老。
“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半块罗盘。”老人把罗盘放到林砚手里,黄铜触手微凉,带着老人的体温,“当年我们俩师兄弟一人半块,合在一起能定位所有地脉碎片,哪怕散得再远,也能顺着地脉找出来。他回青雾村守着树煞封印,我在外头游走各地守碎片,一分开就是几十年。”
“现在交给你了。”陈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罗盘边缘,“等封印完成,剩下的碎片要是有异动,靠它就能找到。守印人的路还长,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林砚捧着半块罗盘,分量沉甸甸的。
黄铜盘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刻痕里藏着两代人的岁月。爷爷的半块,师公的半块,如今传到他手里,像一根线,把几十年的时光串在了一起。
他小心地把罗盘贴身放好,揣在最靠近心口的衣兜里。
“您放心,我一定收好。”
陈默看着他郑重的样子,笑了笑,眼神里满是释然。
“其实啊,守印人守的从来不是几块碎片,也不是什么大阵。”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在风里,“守的是山下的村子,是渡口的船,是镇上的商铺,是夜里敢走的路,是家家户户敢亮的灯。是人间这点寻常烟火。”
“你记住,心正,路就正。别贪力量,别怨出身,别觉得体内有怨魂就是异类。走阴人走的是阴路,守的是阳间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不辜负这身本事,也不辜负前辈们的托付。”
这是他这辈子悟出来的道理,也是最后交给晚辈的话。
林砚垂着眼,用力点头。
从青雾村走到寒山,从懵懂少年到守印传人,一路走过来,他慢慢懂了这个道理。前辈们用命铺的路,从来不是为了让后人守住几块冷冰冰的碎片,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份根儿,他不会忘。
话说完,陈默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