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将文书转向沈茂:“人已在场内,你如何在客栈见他抄写?”
“这……”沈茂望着那两页纸,忙伏下身去,“许是当年录供时记岔了。隔了这样久,草民一时也记不真切……”
“方才你答的,正是原供上的日子。”
沈茂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霍凌川等了片刻,才开口:“日期可以再核。学生还想请问,那张所谓预备夹带的纸,究竟是从学生身上搜出的,还是由他另行呈交?”
纸是沈茂当年呈上的,卷中并无从霍凌川身上搜获的记载。
堂上便问:“沈茂,这张纸从何处得来?”
“客栈……他房里。”
“何日取得?当时谁在场?”
沈茂低着头,半晌没有答话。霍凌川这才将另备的材料呈上。
“那张纸上的字,确是学生所写,当年学生也已认过。只是那是学生在书院时抄存的旧文,并非为入场夹带而写,更未带进考场。书院尚存相关课业底稿,学生请人查出,另附了当年批阅者的说明,恳请大人核验。”
书吏将两份文字展开,相同的字句、笔误与改动,逐处对看。
这些日子,苏昭忙于理清款项与经手之人,霍凌川则将当年离开书院、抵达省城,直至入场的经过重新写了一遍,托人查问旧日同窗与书院。三年前只来得及在堂上说出的几句申辩,如今终于有了材料,可以一并呈上去。
堂上命书吏将新呈材料收录,留待继续核验,随后又看向沈茂。
“你如何解释?”
沈茂额上已见了汗:“草民当时见那纸裁得窄,便疑心……”
供词被放回案上,紧接着取出的,是那张省城收讫回执。
“你既记不清旧事,便先认一认这个。陈记代付,周启送银,收讫处可是你的签押?”
沈茂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是……借款。”
“这笔银子,究竟与你指认霍凌川有无关系?”
沈茂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霍凌川一直看着他。直到此刻,他才又向前走了一步。
“当年你说亲眼见过,我问你在何处、什么时辰,你只说已经供明,不必再答。我说那是书院旧文,并未带入考场,你又说我不过是见事情败露,急于抵赖。”
沈茂的肩背绷得更紧。
“如今原供在这里,入闱记录也在这里。”霍凌川停了停,“沈茂,你究竟见过什么?”
沈茂张了几次口,终于挤出一句:“我……没见他将纸带进考场。”
苏昭抬眼看向堂上,堂上已紧接着追问:“那在客栈亲见他抄录一事呢?”
沈茂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声音发颤:“有人……有人拿了那张纸来,教草民这样说。”
“是谁?”
沈茂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周启。
周启脸色骤变,当即抢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不过替人送了一趟银子,几时教你说过这些话!”
崔修谦坐在一旁候问,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惊堂木落下后,堂上便命人将沈茂与周启分开,不许再彼此攀扯。崔修谦也被留下问了许久。
至此,霍凌川旧案中的证词已有重大出入,可沈茂一句改供,也不能替代其余查验。至于崔修谦,银子虽出自崔家,是否由他授意买通诬告,仍须继续往下查。
这一日,没有人被当场定罪。但走出衙门时,崔修谦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他原想叫住苏昭,刚要开口,衙门里的差役追出来,叫住了他:“酒楼那桩下药案,也要传人来审。你府里姜氏,届时须到堂。”
“何日?”
差役将话交代清楚,又道:“到时你也来。那日酒楼里发生了什么,须各人自己说。”
崔修谦应了,看着苏昭远去的背影,他觉得重活这一世,一切都变得陌生和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