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大丧过后,宫里的日子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白霜盖着,处处透着安静。
可甄嬛知道,这安静只是表象。 她坐在翊坤宫的偏殿里,指间夹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上早已摆好的残局,迟迟没有落下。槿汐端了盏热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问道:娘娘可是累了? 累倒不累。甄嬛将棋子轻轻搁回棋盒,抬眸道,只是这宫里,有人要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宫人通传:娘娘,咸福宫荣妃娘娘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新得了一盒上好的胭脂,特来献给娘娘,还想请娘娘得空时,往她宫里坐坐。 甄嬛接过帖子,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皇后倒台,后位空悬。这宫里,果然有人动了心思。 荣妃,钮祜禄氏。 此人家世煊赫,出身满洲大姓,入宫多年,居妃位却无宠无子,一直安安分分地缩在咸福宫那方天地里。太后在时,她规行矩步,不争不抢,人人都道她是个与本分的老实人。可越是这种把二字写满脸的人,一旦亮出獠牙,便越是能咬死人不撒口。 如今太后一去,皇后一废,后位悬空——这位沉寂多年的钮祜禄氏,竟也按捺不住,要来分这一杯羹了。 这胭脂,本宫收了。甄嬛将帖子随手一搁,替本宫回她,明儿个午后,本宫便去咸福宫坐坐。 槿汐应下,又迟疑道:娘娘,这荣妃素日里与娘娘并无来往,如今突然示好,怕是有诈。娘娘何不去探一探? 自然是去探一探。甄嬛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水面,她既然要唱戏,本宫总得登台,才好瞧瞧她这出戏,究竟唱给谁听。 翌日午后,咸福宫的偏殿里暖香融融。 荣妃一袭品红宫装,早早便候在门口,见甄嬛的鸾轿到了,忙不迭迎上前来,扶着甄嬛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往里请,那份亲热劲儿,倒像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甄嬛含笑受了她的礼,落座后,荣妃亲自捧了茶来,又让人把新得的胭脂、绸缎、点心,流水似的摆了一桌,句句不离感恩戴德:娘娘掌协理六宫,这几日替太后操持大丧,累坏了吧?臣妾这点子心意虽是薄礼,却也是臣妾一片心。 荣妃有心了。甄嬛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本宫倒不知,荣妃这般体贴入微,从前怎的没漏过半点风声? 荣妃脸上的笑一僵,旋即又堆得更满:娘娘说笑了。从前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在上头照着,臣妾人微言轻,自不敢多嘴。如今她们老人家去了的去了、废的废了,臣妾这才敢出来,替娘娘分忧一二。 甄嬛挑眉,分忧? 正是。荣妃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脸上却是一片赤诚之色,娘娘执掌六宫,日理万机,总得有个人替娘娘鞍前马后地跑着。臣妾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娘娘手底下,学几分娘娘的手段,为娘娘分忧,也为这后宫出一份力。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活脱脱一个一心向善、慕强依附的后妃。 甄嬛却只淡淡一笑,放下茶盏,道:荣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这人,最怕牵扯进糟心的事。这后位悬着,多少人盯着,本宫劝你一句——有时站得高了,风大,容易累。不如安安稳稳地缩在自己的屋檐下,落个清静。 荣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半晌才缓过来,干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臣妾岂敢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 惦记不惦记,荣妃心里清楚。甄嬛起身,拂了拂衣襟,时辰不早,本宫便不叨扰了。荣妃的茶,本宫喝了;心意,本宫也领了。只这一句,荣妃记着——有的路,迈出去,便再难回头了。 说完,她径自抬步,头也不回地出了咸福宫。 身后,荣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尽,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冰冷的光。 甄嬛回到翊坤宫,眉间难得地笼上一层凝重。 娘娘,谈得如何?槿汐迎上来。 她今日这一出,明着是来依附本宫,实则是来摸本宫的底。甄嬛走到窗前站定,望着宫墙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她在试探,本宫到底把后位,抓得多紧。 那娘娘打算如何应对? 甄嬛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远处,脑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朝堂上传来的风声——有人私下里议论,说皇贵妃虽掌六宫,到底出身不高,如今后位空悬,朝中好些大臣都在揣测继后的人选。而钮祜禄氏,正是满洲大姓里数得着的望族。 她一个人,翻不起浪。甄嬛缓缓道,怕就怕,她身后有人。她顿了顿,吩咐道,吩咐下去,把荣妃这些年在咸福宫出入的外人,通通给本宫查清楚。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递给了她这把刀。 此后的日子,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可暗地里,一双手正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先是朝中,有几位四品大员接连上书,话里话外暗示继后当择满洲望族之女,以正国本;再是宫里,不知从何时起,悄悄传起一段流言——说皇贵妃出身一介商户,位至协理六宫已逾其分,更有甚者,暗指皇贵妃与极擅挟持圣心,逼得天子不敢另立嫔妃。 流言起初只是一点星火,可架不住有心人日复一日地添柴,渐渐地,竟烧成了一片燎原之势,连乾清宫的宫人,也偷偷在私下里咬耳朵。 甄嬛把这些话一样样听了进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怒色。她只让人把那些上书的奏章,连同上表之人的官阶、履历、与谁家结过姻亲,尽数收拢起来,一一摊在案上细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那几位高举满洲望族大旗的官员,竟没有一个不与钮祜禄一族沾着亲、连着故。 要么是钮祜禄氏的门人旧部,要么是其姻亲故旧。这一张网,织得又密又深,显然是经营多年的暗线,绝非一朝一夕能布下的。 倒是个能隐忍的。甄嬛望着那几份名帖,眼底浮起一丝冷光,在宫里缩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大一张网,图的就是今日这个字。她倒是忍得住。 甄嬛把这些话一样样听了进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怒色。 这日掌事局回事,荣妃也在场。 一处宫务刚议完,荣妃便笑盈盈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得见:说起来,臣妾听闻坊间有些闲话,说皇贵妃娘娘协理六宫,管得未免太宽了些,连皇上要立谁为后,都要插上一手。臣妾本是不信的,可今日见了娘娘,倒觉得——那些人,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明着替甄嬛辩白,实则是把那句最扎心的插手立后掰开了、揉碎了,递到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满殿的气氛,登时微妙起来。 甄嬛却不慌不忙,抬眸扫了荣妃一眼,淡淡一笑:荣妃倒是个耳聪目明的,连坊间几句闲话都听得这样真。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却陡然沉了几分,字字清晰:本宫协理的,是六宫宫务,管的是衣食起居、宫规礼法,予的是后宫一应人心安稳。至于立后一事——那是皇上的家事,也是国事,本宫协理六宫,自当谨守本分,绝不许半分越俎代庖。今日份的话,本宫便说在这里了。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满殿众人,一字一句道:往后这后宫,谁再拿这等捕风捉影的闲话来搅扰人心,本宫不管她是何方神圣,一律按宫规论处,绝不轻饶。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齐齐垂首,噤若寒蝉。荣妃脸上那层假笑,也一寸寸僵住了——她本想借着流言将甄嬛一军,逼她自乱阵脚、在皇上面前失态,不料三言两语之间,便被甄嬛反手摁了个扎实,落了个造谣生事的帽子。 这第一回合,她不仅没占到半分便宜,反倒当众折了面子。 华妃倒是坐不住了,这日一进翊坤宫,便地把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柳眉倒竖道:我就知道是钮祜禄氏那只老狐狸在背后搞鬼!她的爪子倒是伸得长,从朝堂一路伸到本宫耳边来了!甄嬛,你倒是沉得住气,再不管,这火就要烧到你我头上了! 甄嬛正在描一幅卷轴,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急什么。火越旺,烧的越是有人递来的柴。她烧得越猛,留给自己的破绽,便越多。 你就不怕她真把你这协理六宫的位子撬了去? 撬不撬得动,不看她的火,看我的根基。甄嬛搁下笔,抬眼看向华妃,眸中是一片笃定的沉静,我的根基,是这么多年一桩桩实打实的事做下来的;她的火,是空中楼阁,没有根基。华妃,你我这辈子,怕过谁? 华妃被她这么一看,那股子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嗤笑一声:成,你沉得住气,我便也沉得住。那姓钮祜禄的,我倒要看看她能蹦跶到几时。 她说着站起身,压低了声音:不过甄嬛,我盯着她,总觉得她这招还不止于此。她这火,烧得似乎……特意想让你往自保上使劲。 甄嬛的笔尖,轻轻一顿。 华妃走后,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中一棵经霜的梧桐,出神良久。 是啊。荣妃这火,烧得确实太过急切,太想逼她出手自证了。一个人在急于掩盖一件更大的事时,才会这样急不可耐地抛出一个诱饵来转移她的视线。 她顺着这条线,让人暗中盯紧了咸福宫与朝中钮祜禄一系的往来。 三日后,一份密报被送到甄嬛案前。 她展开扫了一眼,眸色骤然一寒——荣妃这些日子,竟多方暗地里收买旧例档房的宫人,翻查起一桩陈年旧案来。而那桩旧案,细看之下,竟隐隐指向她当年协理六宫之初,某桩她曾强压下去的外戚风波。 有人,要借着后位之争,从根上,把她当年的果子,连根刨出来。 甄嬛捏着那份密报,指尖微微泛白,却久久没有说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回,她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荣妃一个女人,而是钮祜禄一族,连同那些想借她下台而分一杯羹的满朝人。 她缓缓将那密报折好,收入怀中,抬眼望向宫墙外阴沉的天际,嘴角却勾起一丝冷意。 你要刨我的根,我便让你看看——我甄嬛,从来都不是靠一棵大树才站起来的。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