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部队规矩,新兵来的第一天,班长给洗脚。让你们感受感受,这儿跟家里一样。”
张建军和王浩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那种不太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表情。
张建军先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又忍着没缩回去。
赵大勇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搓他的脚背。
“家哪儿的?”
“河南周口。”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爸妈,还有个妹妹。”
“妹妹多大了?”
“上初三。”
“你多大了?”
“十九。”
赵大勇一边问,一边搓。他搓得不快,脚背、脚趾缝、脚后跟,一处一处过。
搓完了,拿毛巾擦干,拍了拍张建军的小腿:“行了,下一个。”
张建军把脚缩回去,穿上拖鞋,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还热乎乎的。他看着赵大勇给王浩洗,心里想的是:
这班长人挺好。
王浩的脚大,四十四码,盆差点装不下。赵大勇让他把脚横过来,一只一只洗。
“你练过什么?”
“练过铅球。”
“能跑多快?”
“三公里十一分半。”
赵大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行。”
轮到李天王的时候,他自己把鞋脱了,袜子卷起来塞进鞋里,脚伸进盆里。
赵大勇低头一看,那双脚脚背上有一层薄茧,脚趾关节粗,脚踝外侧有一道旧疤。
“这疤怎么来的?”
“四百米障碍,跳板磕的。”
“成绩多少?”
“一分四十二。”
赵大勇没说话,把水撩到他脚背上,搓了两把,擦干。
洗完了三个,他把水端到门外泼了,盆涮干净,放回床底。回来的时候,三个新兵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熄灯。”
赵大勇拉了一下灯绳,“明天六点起床,哨响了就起,别赖床。谁赖床,我掀被子。”
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昏黄的方形。
张建军躺下之后翻了个身,小声问:
“哎,你们说,班长明天还给咱洗脚不?”
“想得美。”王浩在上铺说。
“我觉得挺好。我在家我妈都没给我洗过脚。”
“你拉倒吧。”
李天王没接话。他躺在靠门的单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刚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赵大勇给他洗脚的时候,手指头在他脚踝上按了两下,那两下按得不重,但位置很准,是按在跟腱上。
那是看爆发力的按法。
他闭上眼睛,没再想。
第二天上午,第二批到了。
车是九点多到的,还是那种平头柴,两辆,停在楼门口。
刘锋从副驾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名册,站在车后面喊:
“二营六连的,下车,按班站。”
这一批三十个人,下车的时候比第一批整齐一些,但也就是整齐一些。
有人背包带子松了,拖着走;有人下车的时候踩空了,差点摔一跤。
各班的班长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
赵大勇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一班”。
“一班的,过来。”
从队伍里出来三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叫陈小军,从江苏来的,体校练中长跑的。
一个黑脸膛的,叫马大壮,河北人,练摔跤的。
还有一个矮壮的,叫刘志强,东北的,说是练过散打。
赵大勇把他们领回班里,张建军、王浩、李天王正坐在床沿上,见新人进来,都站起来。
“以后都是一个班的。”
赵大勇说,“自己找铺,放东西,一会儿下来吃饭。”
新来的三个人开始放东西。
陈小军把背包放在靠窗的上铺,爬上去铺褥子,铺了半天没铺平,赵大勇在下面看了一眼,没说话。
马大壮站在过道里,看了看李天王,又看了看张建军,咧嘴笑了一下:
“哥们儿,以后多关照。”
张建军也笑:“关照啥,都是新来的。”
李天王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们忙,没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班九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坐了满满一圈。
赵大勇坐在中间,端着碗,看着这帮人吃饭。
九个人吃饭的样子各不一样:
有人狼吞虎咽,有人细嚼慢咽,有人一边吃一边说话,有人埋头不吭声。
赵大勇没管,只是看。
下午,第三批到了。
这一批到得晚,车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锋下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
他把名册交给郭乐乐,自己先回连部喝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