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的三十个人下车,站队,分班。
一班的最后三个人是:
一个叫周鹏的,湖南人,练过武术;一个叫吴磊的,四川人,体校练篮球的;还有一个叫郑虎,陕西人,说是从小跟着他爹练拳。
九个人到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班宿舍里挤得满满当当。
四张上下铺,八个铺位,加上靠门那张单床,九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过道里堆着背包和鞋,走路得侧着身。
赵大勇站在门口,拍了拍手:
“都听好了。九个人,一个班。”
“从今天起,你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训练在一起。谁也别给班里丢人。”
九个人看着他,有人点头,有人应声。
“晚上洗脚。”赵大勇说,“一个一个来。”
这一回,洗脚是九个。
赵大勇从楼下提上来两壶开水,兑了凉水,一盆一盆地换。
九个人,九盆水,从七点多洗到快十点。
新兵们坐在床沿上,把脚伸进盆里,赵大勇蹲下去,一个一个搓。
搓到陈小军的时候,问他:
“练什么的?”
“中长跑。”
“三公里多少?”
“十分四十。”
“行。”
搓到马大壮的时候,问他:
“摔跤练了几年?”
“五年。”
“拿过名次没有?”
“省里第三。”
“行。”
搓到周鹏的时候,问他:“武术练的什么?”
“套路。”
“能打吗?”
周鹏愣了一下:“能。”
赵大勇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搓。
九个人洗完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张建军坐在床上,两只脚互相搓了搓,跟旁边的陈小军说:“咱班长人真好。”
陈小军推了推眼镜:
“是挺好。”
马大壮盘腿坐在上铺,往下探着头:
“我在家都没这待遇。我妈老说我脚臭,让我自己洗。”
“那你脚臭不臭?”刘志强问。
“不臭。”
“我不信。”
“你闻闻。”
“滚。”
屋里笑成一片。
赵大勇把最后一盆水泼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
“熄灯。明天六点起床。”
灯灭了。
黑暗里,还有人小声说话。
“哎,你说,咱班长明天还给洗不?”
“你咋老惦记这个?”
“舒服啊。”
“你拉倒吧,我估计就这一回。”
“为啥?”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不可能天天洗。”
“那你说为啥给咱洗?”
“不知道。”
李天王躺在靠门的单床上,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在武警的时候,新兵第一天,班长也给他们洗过脚。
洗完了第二天,就是三公里。
第三天,是四百米障碍。
第四天,是单杠。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白天,剩下的新兵陆续到齐。
上午来了一批,下午又来了一批,到傍晚的时候,六连的十个班全都满员了。
每班九个新兵,一个班长,九十个人,十个班,齐了。
营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水房里挤满了洗漱的人,食堂里十张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各班班长开始教规矩。
教怎么叠被子。
一班的赵大勇把被子拆开,铺在床上,一边叠一边讲:
“三分叠,七分修。先叠出形,再修出棱。棱要直,角要尖,面要平。”
他叠完了,让九个人各自回床上去叠,叠完了挨个检查。
张建军叠了三遍,被角还是塌的。
赵大勇走过去,没骂,蹲下来,把他叠的被子拆开,重新叠了一遍,一边叠一边说:
“看着。这儿,捏住,往上提,提的时候手指头别松。”
张建军看着,点头。
李天王叠得最快。
他把被子铺开,三下五除二叠出形,然后坐在床边修棱角,修了不到五分钟,被子就方方正正了。
赵大勇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棱上按了按,点了点头,没说话。
教怎么站队。教怎么走路。教怎么敬礼。教怎么喊报告。
教怎么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剩饭,碗筷要摆整齐,吃完了自己洗。
教怎么放东西。牙缸牙刷摆成一条线,毛巾叠成方块搭在盆沿上,鞋头朝外摆成一行,床头柜里的东西按大小顺序码好。
教怎么上厕所。大便纸要扔进纸篓,不许扔进坑里,会堵。
一样一样教,教得细,教得慢。
新兵们学得也快。这帮人底子好,脑子也不笨,教一遍就会,会了就做得像模像样。
到了晚上,宿舍里的内务已经有了一点样子。
晚饭之后,各班又开始洗脚。
这一回,新兵们已经有了准备。
张建军早早地把袜子脱了,把脚洗了洗,坐在床沿上等着。
赵大勇提着水壶进来,看见他这样,笑了一下:
“你倒是积极。”
“班长,今天还洗啊?”
“洗。”
“天天洗?”
“你想得美。”
赵大勇把水倒进盆里,“今天是最后一回。明天开始,自己洗。”
张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自己洗就自己洗。”
这一回的洗脚,比头一天快。
赵大勇不再一个一个问,只是搓,搓完了擦干,换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