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半个多小时就洗完了。
洗到最后一个人,赵大勇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把盆端出去泼了。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都记住了。这两天我给你们洗脚,是因为你们刚来,脚上都是赶路磨的泡。”
“从明天起,你们是兵了。兵没有让人伺候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天王坐在床沿上,看着赵大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熄灯之后,一班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天早上,五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响起一声哨。
那哨声又尖又长,从走廊这头穿到那头,钻进每一间宿舍的门缝。
一班宿舍里,九个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
张建军一睁眼,先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他光着脚跳下地,在地上摸鞋,摸了两下没摸着,弯腰往床底下看。
王浩从上铺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马大壮的鞋,马大壮“哎哟”一声,两个人在过道里撞了一下。
陈小军在上铺摸眼镜,摸到了往脸上一戴,戴反了,又摘下来重戴。
刘志强在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低头一看,腰带系反了,扣子在背后。
赵大勇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正,腰带扎得紧,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屋里这九个人手忙脚乱。
“快。”他只说了一个字。
九个人往外跑。有人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拿帽子,有人鞋带没系拖着走,有人一边跑一边扣扣子。
楼下,楼门口那片空地上,各班的新兵陆陆续续往下跑。
六连十个班,九十个人,在楼前站成十列。
队列歪歪扭扭,有人站前了,有人站后了,有人左右间距不对,挤成一团。
值班员是赵大勇。他站在队伍前面,喊了一声:
“立正——”
九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动了一下,有人立正了,有人还在动。
“向右看齐——”
队伍里一阵碎步声,脚底下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向前看——”
“稍息。”
赵大勇喊完,退到队伍侧面。
楼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陈震莽从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作训服,帽子戴得正,腰带扎得紧,作训鞋的鞋带系成两个结实的结。
他走下台阶,站在队伍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层薄薄的红。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暗边。
队伍里,第一批来的新兵已经见过他,还能稳住。
第二批、第三批来的,有不少是头一回见。
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个新兵脖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睁大了。
他旁边那个矮个的,嘴巴张开,又赶紧闭上。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连长……长得也太怪了点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队列里,足够让前后三四个人听见。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声音更小:
“我操,这是人吗?”
再往后,有人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被噎住了。
赵大勇站在队伍侧面,脸一下子沉下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
“队列里面不许讲话!”
队伍一下子静了。
那个瘦高个新兵把脖子缩回去,脸涨红了。
陈震莽站在队伍前面,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从第一列开始,从左到右,一列一列扫过去。
他扫得很慢。
第一列,一班的九个人。
张建军站得还算直,但肩膀是塌的;王浩个子高,站得靠后了半步。
李天王站在第三个位置,站得最直,两脚分开的角度正好,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第二列,二班的九个人。
有人帽子戴歪了,有人衣服下摆没塞进腰带里,有人作训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第三列,四班的。有个新兵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耷拉着。
第四列,五班的。有个人裤子穿反了——裤缝线跑到前面来了。
第五列、第六列、第七列……
陈震莽一列一列看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看完了,收回目光,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队伍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几个人的衣角。
陈震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早上晨跑,测试你们三公里。”
队伍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挺了挺腰。
“值班员。”
赵大勇往前一步:“到。”
“给所有新兵都带到训练场进行测试。”
“是!”
赵大勇转过身,面向队伍:“全体都有——向右转!”
队伍转得七零八落。
有人转对了,有人转反了,有人转了一半停住,看了看旁边的人,又跟着转。
“齐步——走!”
九十个人开始往训练场走。
队伍出了营区大门,沿着那条碎石路往东走。
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长着半枯的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红变成了一片白。
队伍走得歪歪扭扭。有人步子大了,有人步子小了,有人走着走着就踩到了前面人的鞋跟。
各班班长走在队伍两侧,盯着自己的人。
队伍中间,几个新兵压着嗓子说话。
“哎,你说连长多高?”
“不知道,反正比我高两头。”
“我看着他心里发毛。”
“我也是。刚才他看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你说他跑得快不快?”
“那体格,能跑得快?”
“不好说。你看他那腿。”
“腿怎么了?”
“粗啊。”
“粗就跑得快?”
“不知道。”
前面,赵大勇听见了,回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闭嘴!你们班长就是这么教的?教你们在队列里面随便讲话?!”
队伍安静了一段,可能是新兵被唬住了。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又有人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