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赵大勇。
“值班员,带回。”
“是!”
赵大勇转过身:“全体都有——向右转!齐步——走!”
九十个人往回走。
队伍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路边的草叶上,露水被晒干了。
队伍里,张建军低着头走路,不说话。王浩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李天王走在第三个位置,步子还是那么稳。
走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五公里……每天早上五公里……”
没有人接话。
队伍进了营门,沿着水泥路往宿舍楼走。
楼门口,郭乐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摞表格,看见队伍回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陈震莽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郭乐乐手里的表格。
“什么事?”
“连长,旅里发下来的训练计划表,让各连填一下本周的训练安排。”
陈震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填。今天上午,队列训练。”
“下午,内务整理加上体能强化训练。”
“晚上晚点名结束之后全连夜训加强两个小时。”
“是。”
他原本以为,这批人里头,怎么着也得有一两个能跑到八分钟开头的。
八分钟,三公里。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在天文点哨所的时候,海拔五千多米,含氧量不到平原的一半,跑三公里,他跑过八分十秒。
那是全哨所第一,团里来考核的时候,考核组的人看完秒表,半天没说话。
后来到了特种作战旅,海拔下来了,氧气足了,他的三公里成绩压到了七分四十秒。
所以他一听“特招”“体校”“省级冠军”这几个词,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
这批人里头,得有人能进八分钟。
结果一个都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把铅笔拿起来,在纸的边上写了两个字:
为什么。
写完,他自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阵,又把铅笔放下。
他想起早上跑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细节。
王浩跑第一圈的时候步子迈得太大,第二圈就开始掉速,最后一圈是靠着一口气硬撑下来的。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节奏,那是靠身体本钱硬顶。
李天王跑得最匀,每一圈的速度几乎一样,最后一圈还能加速。
这个人有底子,但也就到这儿了,十一分零三,离八分钟还差着两分多钟。
陈小军是练中长跑的,按说最该出成绩。
可他跑的时候两只手摆得太低,肩膀晃,步子拖。
一看就是地方体校那种“跑完就行”的练法,没人给他抠过技术动作。
马大壮练摔跤的,块头大,跑起来像推土机,力气有,节奏没有。
张建军头一圈冲得最快,最后掉到第六,跑完了扶着膝盖喘,脸红得像块布。
陈震莽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批人的底子,是“能跑”的底子,不是“跑得快”的底子。
体校练的是项目,练的是成绩,练的是比赛那一下。
可部队要的不是这个。
部队要的是每天都能跑,跑完了还能打,打完了还能跑。
这里头差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基础。
基础没夯实,光有本钱,跑不出成绩。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第一阶段,基础。
写完这三个字,他又想起早上队伍里那些事。
站队站不齐,有人帽子戴歪,有人裤子穿反,有人鞋带拖着走。
队列里说话,一而再再而三,班长压了两次才压住。
跑完步坐在地上,有人把鞋脱了搁在一边,有人仰面朝天躺着,有人拿着水壶仰头灌,灌完了随手一扔。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可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就是作风问题。
作风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小事摞出来的。
被子叠不好,东西摆不齐,队列里说话,集合慢半拍。
这些事在老兵身上是习惯,在新兵身上是毛病。
毛病得在第一个月改掉,改不掉,后面三个月都白搭。
陈震莽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作风,规矩,一件一件抠。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起身去食堂。
早饭他吃得很快。
馒头两个,稀饭一碗,咸菜一碟,鸡蛋一个。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吃,没说话。
食堂里新兵们陆陆续续进来,有的还带着跑步之后的疲惫,走路拖着脚,坐下就趴桌上。
刘锋端着碗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成绩怎么样?”刘锋问。
“比想的差。”陈震莽说。
“差多少?”
“差两分钟。”
刘锋挑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没说话。
他大概明白“差两分钟”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这里面得有能跑八分钟的。”
陈震莽说。
刘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无奈:
“陈连长,八分钟?那是专业运动员的水平。”
“这批人里最好的也就是省体校的水平,能跑九分五十二,已经不错了。”
“不错。”陈震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喝了口稀饭,“不错不够。”
刘锋没接话。
“旅里要求三个月后跑进十一分。”
陈震莽说,“现在最快的九分五十二,最慢的十三分零八。这个标准定得不对。”
“怎么不对?”
“定低了。”
陈震莽放下碗,“现在这个成绩,是他们靠本钱硬顶出来的。”
“今天能跑九分五十二,明天跑十分半,后天可能就跑十一分。”
“不稳定。”
“三个月后考核那天,要是状态不好,一样跑不进十一分。”
刘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