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顾远山从府衙回来,在书房翻看着往年河工卷宗。
一页一页慢慢细读。 忽然瞧见一段记载,写水退滩荒之后,极易滋生蝗灾。 他心里猛地一跳。 黄淮一带的老人,治水的官吏都清楚,大水退去,滩地裸露干爽,正是蝗虫最喜欢产卵的地方。 水患过后,来年多闹蝗灾,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先前他在永城,洪水刚退,便已经安排各村下地搜寻蝗卵,掘土除害,早早防备今夏的蝗灾。 可如今这里是归德府商丘。 他刚上任没多久,还不曾细问,府下各县,有没有做这桩预备的差事。 若是等到虫卵孵成蝻子,再长成漫天飞蝗,那今年地里的粮食,怕是又要损毁大半。 刚熬过洪灾的百姓,哪里还经得起第二重打击。 顾远山心里越想越急,顾不上歇口气,连忙起身抓过外衣披上。 也来不及和后院的方知然细说,径直出门,往知府衙门去寻魏知府。 …… 赶到府衙的时候,魏知府还在签押房处置文书。 见顾远山匆匆过来,神色急切,不由得抬了抬眼。 “远山,这时候不是散衙许久了?可是河工那边出了变故?” 顾远山拱手行礼,开门见山:“府尊,晚辈方才翻旧册,心中不安……” “黄河滩涂大水退去之后,极易藏蝗卵。” “永城灾后早已安排百姓掘卵除患,只是不知咱们归德府下属各县,可曾传令下去,提前巡查滩地,清剿蝗卵?” 魏知府闻言,指尖顿了顿,眉头慢慢皱起来。 “蝗灾?” “我倒是听过老话旱生蝗,水后生蝗这一桩,先前忙着安顿灾民,清点堤岸,倒是没有特意下文书督办此事。” 顾远山心口一沉。 “府尊,这事耽搁不得,眼下时节还早,虫卵埋在土里,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一旦待到春暖孵化,生出蝻子,连片蔓延,再要灭杀,就要费十倍力气。” 魏知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只是此事要调动各县人力,还要拨钱粮给百姓做赏,不是我一人就能拍板,还要和廖大人商议。” 见顾远山面色不好,他安慰道,“不过远山你放心,廖大人一向谨慎,应当早有准备,咱们先问清楚,再做决断……” “还有,你记住等会儿说话委婉些,若是廖大人没有安排过,咱们也和气些……” 这蝗虫虽是隐患,可当时救灾忙前忙后,府里一堆事,他这个知府都忘记什么蝗灾了,可能廖华也没有安排下去。 严格来说,是他们失职了…… 他怕顾远山是愣头青,不懂说话得罪了廖华。 …… 顾远山神色端正。 “防蝗本就是河工附带的差事,晚辈身为水利通判,本就该担起这份巡查的担子。” 魏知府看着他恳切的模样,点了点头。 “好,你且先等等,我这就差人去请廖大人过来,咱们三人一同商量。” 顾远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躬身应下。 …… 不多时,衙役便引着廖大人进了签押房。 他一进门,听见二人正在说防蝗的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魏知府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廖华,去年大水退去之后,清查蝗卵这一桩,咱们府里,莫不是当真忘了?” 廖华顿了顿,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府尊,确是疏忽了。” “去年水患闹得凶,各处堤工、灾民安置、赈济钱粮堆在一起,旧任管河的通判又恰逢告老还乡,府里人手本就捉襟见肘,一桩赶着一桩,就把这桩事搁下了。” 魏知府闭了闭眼,沉默片刻,转头望向顾远山。 “子瞻,那现下再动手,可还来得及?” 顾远山躬身应道:“回府尊,来得及,距离夏蝗孵化泛滥,尚有一两个月,现下虫卵还埋在滩土之中,正是以预防为主的好时候。” 他往前半步,条理清晰地往下说:“咱们可以立刻传告示到沿河各县,令各村里正带着乡民巡查退水荒滩,翻土搜寻蝗卵,定下赏格,交蝗卵来官府便能换糙米,鼓励百姓主动去挖。” “第二,划定重点滩区,先挑往年最容易生蝗的地段,优先派人督查,不必全府一齐铺开,免得惊扰农时。” “第三,教乡民多留心,一旦看见土里钻出蝻子,立刻上报,咱们用沟壕驱埋之法灭杀,趁它还没长出翅膀。” “还有,可和邻近乡户说好,备好鸭群,蝻子出来便可牧鸭除蝗。” 廖华在一旁静静听着,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眉头不展。 …… 顾远山话锋一转,又郑重补了一句:“只是还有一层难处要提前想好……蝗虫一旦成了群,能随风飞渡地界,不是咱们归德府一关就能拦住的。” “就算咱们这里防得住,若是邻府滩头虫卵泛滥,蝗群一样会飘过来。” “所以咱们草拟文书之后,还要劳府尊写信,和邻府长官通气,约定一同巡查,一同捕蝗,彼此互通消息。” 魏知府听完,慢慢颔首。 “你考虑周全。” 他侧头看向廖华。 “这事不能再拖,文书、赏粮、各县传命,你我和子瞻一同斟酌敲定,今日便拟初稿,明日发往各县。” 廖华沉默片刻,终是拱手。 “府尊所言是理,是我等先前疏忽。” 说完,看向顾远山。 “我这边会配合安排府中吏员跟着顾通判一同清点滩地,核算赏粮开销。” “只是钱粮有限,还需精打细算,不可靡费。” 顾远山拱手。 “理应如此,能提前消弭祸患,便是省下往后赈济的大笔银米。” 三人又低头凑在一处,细细商量告示措辞,赏格多少,第一批先巡查哪几处河滩险地……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签押房里的烛火,慢慢被点上了。 …… 一切商议就绪,清挖蝗卵的差事轰轰烈烈铺开。 只是……才过两日,底下的人便慢慢懈怠了。 不少乡民拿着锄头在滩地上慢悠悠晃荡。 刨土也是浅刨两下,随便扒拉几下就歇在一旁,说笑闲谈,并不肯仔细翻找土层里的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