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带着吏员下乡巡查,一眼就瞧出不对劲,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蹲在地头的老汉跟前,和声开口问话,问大家为何不肯用心搜寻蝗卵。 老汉抬眼瞧了瞧他,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拄,语气漫不经心: “通判大人,不是咱们偷懒,这蝗灾哪里是年年都有的,咱们这里都安稳三年没大水了,未必就会生出虫子来,白费力气。” 顾远山脸色沉下来,语气严肃:“三年没有大水,可去年那场黄河决堤的水患,难道不是说来就来了?” “祸患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等蝗虫遍地爬的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老汉被他说得一噎,却也没往心里去,只撇了撇嘴,低下头自顾自拔起草来,不再搭话,摆明了听不进去。 …… 顾远山沿着滩地又走了一段,所见大抵都是这般光景。 众人敷衍应付,只当官府又兴一桩没必要的差事,全然不把蝗灾的隐患放在心上。 他站在河滩之上,望着零零散散,懒洋洋的乡民,心里闷得发堵。 先前在永城,只要他把话说清楚其中利害,吩咐下去,百姓都是一条心,肯跟着官府一起防备灾患。 怎么到了商丘,情形全然不一样? 难道这里的庄稼人,反倒不看重地里一年到头指望的收成? 随行的小吏见他神色不好,低声劝道:“大人,此地百姓久居府城周边,见得多了官府政令,许多人都觉着是小题大做,很难一时劝转。” 顾远山沉默片刻,望着大片裸露的滩土,一时竟想不出妥当法子。 消杀虫卵都用了粮食做赏,可大家却只想磨洋工,每日领了赏粮就扛着锄头归家去,一点也不担心。 难不成他们是要等到灾难到了跟前,才会着急…… …… 之后,顾远山又派了差役分头下乡,一遍遍宣讲蝗灾的厉害。 可那些差役本就觉得这事是多此一举,到了村里,随便对着里正念叨两句,便躲到一旁歇着,根本不肯用心去劝乡民。 差役自己都不上心,百姓自然更不当回事。 挖蝗卵的差事依旧松松散散,收效寥寥。 站在河滩上,看着众人敷衍的模样,顾远山只觉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闷气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想起永城的百姓…… 那时候只要把利害讲明白,人人都肯听他调遣,齐心防灾。 可眼下这里不一样。 牛若是不肯喝水,便是强按着牛头,它也不肯下咽。 …… 顾远山长长叹了口气,知道再逼着也没有用处,暂且不再强求掘卵的事,调转心思回二衙,伏案整理起万一蝗灾爆发之后的灭杀法子。 他提笔一条条记下。 头一样便是篝火诱杀之法: 待到夜里,在蝗群必经的地头,滩地多处点燃篝火,蝗虫趋光而来,扑入火中烧死,或是落在火堆旁,事后集中收拢掩埋。 其二是挡风拦驱。 预先备下苇帘,白布,看准风向布设,将飞蝗往河沟,低洼荒地里驱赶,竭力拦住,不让它们侵入良田。 只是他心里清楚,飞蝗乘风而起,动辄跨越州县地界。 单凭归德一府之力,根本拦不住。 好在之前同魏知府商议过后,知府已经写好书信送往邻府,提前通气。 真到蝗灾起来的时候,两府彼此呼应,一同动手灭杀,尚能有几分把握。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心底沉甸甸的。 能提前预防自然最好。 可若是人心难劝,便只能提前备好后手,等着应对最坏的局面。 ……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河滩上的土晒得发白,风刮过来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最先有人在滩边的荒草里瞧见了成片的蝻子,小小的,密密麻麻,在土缝里蹦来蹦去。 消息一传出去,没几日功夫,那些小虫褪了壳,生出薄翅,铺天盖地的蝗群便起来了。 蝗虫掠过河滩,先是啃光荒地上的野草,紧跟着朝着良田涌去。 等百姓赶到地头的时候,全都慌了。 绿油油的禾苗,方才还好好立在田里,不过片刻,叶片就被啃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嗡嗡的振翅声压得人心里发慌。 一眼望过去,空中全是黑沉沉一片,遮得日光都暗淡几分。 田里的农人手里攥着锄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先前劝他们挖蝗卵的时候,只当官府没事找事,总觉得未必会出事,偷懒敷衍,浅刨两下就歇着说笑。 如今亲眼看着庄稼被蝗虫啃噬,方才漫不经心的劲头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有人跺着脚,声音发颤:“真来了……蝗灾真的来了!” “当初小顾大人来叫咱们挖虫卵,咱们怎么就没放在心上!” 旁边一个老汉,正是先前同顾远山搭话的那个。 他望着自家半片被啃坏的禾苗,嘴唇哆嗦着,满脸懊悔,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是我糊涂!” “当初大人说得没错,水退滩头藏蝗卵,我还只当是危言耸听,觉着三年安稳,不会摊上这事……” “如今好了,一年的收成,眼看就要毁了。” 妇人急得红了眼眶,小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地里乱成一团。 有人胡乱挥着衣裳拍打蝗虫。 可蝗虫太多,拍下去一片,别处又源源不断飞过来,根本无济于事。 …… 消息飞快传到府衙,顾远山接到禀报,立刻起身。 他心里早有预料,可真听见蝗灾爆发的消息,心头依旧一沉。 先前备好的法子,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一边吩咐吏员快马去知会魏知府。 一边传齐随行吏员、各村里正,就在衙前空地上分派差事。 他声音清亮,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丝毫不乱。 “第一,沿河各村,日落之前,在良田外围、蝗群来路的荒滩,堆好柴薪,天黑之后按点燃篝火,专人看守,提防走火烧了庄稼屋舍,蝗虫扑火之后,尽数收拢埋进深坑。 第二,备好苇帘、粗麻布,挑壮丁守在上风地界,顺着风向拦驱,把蝗群往河沟、无庄稼的洼地赶,不许它们成片侵入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