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强睡得并不安稳。
他以为自己会沉下去,至少睡到身体真正恢复一点。
可闭眼没多久,他就听见了敲门声。
咚。
很远。
咚。
很沉。
咚。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黑骨梁,一下一下敲在地下最深处。
他站在一条黑色长廊里。
长廊两侧没有灯。
地面像骨,又像石,脚踩上去没有回声。
前方是一扇门。
很大。
比他之前见过的黑骨门更大。
门上布满一圈圈骨纹,像无数根肋骨交错扣在一起。每一道骨纹之间,都嵌着细小的暗蓝纹路。
那些纹路没有亮。
却像死人的血管一样,静静埋在门里。
门后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杨强听清了。
不是外面有人敲门。
是门里面。
有人在敲。
“持骨者。”
“开闸。”
那声音沉得像一整座地下压下来。
杨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中转骨。
那截骨比现实里的副件更长,更完整,表面蓝金纹路一明一暗,像在回应门后那道声音。
“开闸。”
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归骨。”
中转骨在他手里越来越烫。
不是热。
是那种骨头被另一块骨头认出来后的震动。
杨强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往前。
也没有丢掉中转骨。
因为他感觉到,门里那东西不是在求他。
是在命令他。
就在这时,门上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敲。
是刮。
极细。
极轻。
像有人用指甲,在门背后一点一点划着骨纹。
刮声断断续续。
一开始很乱。
后来慢慢变成一种节奏。
三短。
一停。
两短。
再一停。
杨强皱眉。
那不是开闸的节奏。
更像是在传递别的东西。
他侧耳去听。
刮声忽然停了。
随后,一个很轻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别开。”
杨强猛地抬头。
那个声音很弱。
像隔着太久太久的时间,从黑骨门最深处挤出来。
“别开闸。”
“它不是人。”
门后沉重的声音像被这一句惊动,骤然压下。
“持骨者。”
“开闸。”
女声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秒,门背后又响起急促的刮擦声。
这一次,她像是在拼命写什么。
骨纹一条条亮起,又迅速熄灭。
杨强盯着门面。
在那些短暂亮起的骨纹之间,他看见了两个字。
奚梦。
还没等第三个字出现,整扇黑骨门猛地一震。
门上的骨纹全部暗下去。
那道女声也断了。
门后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持骨者。”
“归骨。”
“开闸。”
杨强握紧中转骨,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门后没有回答。
只有更重的撞击。
咚!
黑骨长廊瞬间裂开。
杨强猛地睁开眼。
头顶还是医疗区那盏昏暗的灯。
他后背全是冷汗。
王禹就坐在旁边,几乎是在他睁眼的一瞬,手已经按上他的手腕。
“醒了?”
杨强呼吸还有点乱。
“几点?”
“凌晨四点二十六。”
“我睡了多久?”
“不到四十分钟。”
王禹脸色不太好。
“你刚才心跳很乱。”
赵佳佳从门边转头看过来。
“听见什么了?”
杨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湿石灰桶。
非归位者印还压在桶面上,暗蓝纹路很淡。
中转骨没有再撞。
医疗区里也没有骨门敲击声。
可梦里的那扇门太清楚。
还有那个女声。
别开闸。
杨强坐起来。
这次王禹没有强行按他,只皱眉看着他。
“慢点。”
杨强看向马青青。
马青青一直没睡,听见动静已经拿起笔。
“记录。”
杨强缓缓开口:
“我梦见骨门了。”
马青青笔尖一顿。
“内容。”
“黑骨长廊,一扇很大的门。门后有东西叫我开闸,归骨。”
聂启志原本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这句,猛地抬起头。
“还有呢?”
杨强看向他。
“门里面不止一个声音。”
聂启志脸色变了。
赵佳佳也走近。
杨强继续道:
“有一个女声,让我别开。”
董妞妞原本靠在墙边,半睡半醒,听到这句一下清醒。
“女声?”
杨强点头。
“她像被压住了,只能刮门。”
马青青快速写下。
“她说了什么?”
“别开闸。”
马青青笔尖重重一停。
聂启志脸色更白。
“当年那个人没说过这个。”
杨强看向他。
“他只听见开闸?”
“对。”聂启志声音发紧,“他说门后只有一个声音,叫他把骨片放回去。”
“没有女声?”
“没有。”
医疗区里安静下来。
这说明现在的骨门和几十年前不完全一样。
或者说,几十年前那个人没有听到另一道声音。
也可能那道声音直到现在才醒。
赵佳佳问:
“那个女声是谁?”
杨强沉默了一下。
“我只看见两个字。”
“什么字?”董妞妞立刻问。
“奚梦。”
马青青写字的手停住。
王禹皱眉:
“人名?”
“可能。”
聂启志忽然站起来,在自己画的旧图纸旁边翻找。
他把一堆发黄的纸翻得哗哗响,终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得几乎要碎掉的旧纸片。
“奚……”
他声音有些发抖。
“我好像见过这个字。”
杨强立刻看向他。
聂启志把旧纸片摊在桌上。
上面是一段很旧的手写标记,像从当年某份维修记录上撕下来的。
字迹已经模糊。
但还能看到几行:
第三地下枢纽异常封存。
黑梁区禁止进入。
联系人:奚……瑶。
中间那个字被水渍糊掉,只剩半边。
董妞妞凑近看了一眼,小声道:
“这个字像‘梦’。”
马青青把记录板上的“奚梦”两个字和旧纸片对照了一下。
“奚梦瑶。”
杨强听见这个名字,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不是熟悉。
是这个名字从梦里和现实里同时对上时,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赵佳佳看向聂启志。
“她是谁?”
聂启志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张纸?”
“当年封档前,我偷偷留下的。”聂启志说,“我只记得我们那次下去,不是单纯市政检修。”
“上面还有另一批人。”
“不是我们单位的。”
“他们带着仪器,下到黑骨梁附近。”
“其中有个女的。”
杨强问:
“你见过?”
聂启志闭眼回想。
“远远见过一次。”
“年纪不大,很冷静。”
“别人都不敢靠近黑骨梁,她敢。”
“她还跟那个老工头说过一句话。”
赵佳佳问:
“什么?”
聂启志声音低下来:
“如果门里再敲,不要让任何拿骨的人靠近。”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拿骨的人。
现在就是杨强。
马青青缓缓写下:
奚梦瑶:疑似旧封存事件相关人员。曾警告拿骨者不得靠近骨门。
王禹看向杨强。
“很好,你更不能去了。”
杨强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张旧纸片。
梦里的女声让他别开闸。
现实里旧纸片上留下了奚梦瑶的名字。
几十年前,她可能就接触过黑骨梁。
甚至,她可能现在就在骨门里面。
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是几十年前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她还是人吗?
如果不是人,她为什么要提醒他别开?
骨门里到底关着什么?
聂启志看着杨强的脸色,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