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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正面交锋

那上面只有我。

一个当父亲的,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跑到这么个地方来,求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老头说,“他没求我救他一条命。”

“他求我,别把你算进去。”

雪落在廊子的青砖上,薄薄一层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答应了?”

老头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主任,”他说,“我没答应。”

“你妈妈那年收到的那张纸条,就是从这口箱子里递出去的。”

“文清。”

苏国铮开口了。

黄文清从廊子那头快步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头架住了。

老头没有反抗。

他甚至自己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前面,等着。

“苏组长。”他看着苏国铮,“省纪委那张批文,在您手上压了这么多天了吧?”

苏老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等我们很久了。”

“不久。”老头摇摇头,“十来天。”

“从陈鸿图在法庭上喊出那句‘我头上还有人’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早晚要上山。”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座寺的檐角。

“我就是个看香火的。”

“香火钱不是给我的。”他慢慢地说,“是替人收的。账也不是我记的,是替人记的。”

“替谁?”

老头低下头,笑了。

“苏组长,您问到这儿,就到底了。”

“再往下问一句,您手上那张纸,就不够用了。”

苏老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一挥手。

“带走。”

老头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沈主任。”

“你父亲当年问过我一句话。”

“他问:这山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老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我告诉他,压着的是一口井。”

“井里没水。”

“井里养着东西。”

他被人推着往前走,声音飘回来。

“你们今天开了箱子,回头还要去掀那座院子。”

“可那口井,你们连井盖都还没摸着。”

东郊那座独院,我们是上午十点进去的。

正门没锁。

三间正房,一间灶屋,扫得干干净净。院里一口水缸,缸里的水结着冰。灶屋的柴堆是新的,码得整整齐齐。

正房当中那间,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一只香炉,炉里的香烧尽了,只剩三截黑灰。

墙上挂着一幅字。

四个字:静水流深。

字写得很好,笔锋收得很稳,看不出一点火气。

没有落款。右下角只盖了一方闲章,指甲盖那么大。黄文清凑过去看了半天,直摇头——章上原本刻着的那两个字,被人用刀尖一点一点挑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方框。

苏国铮伸手,把那张纸的下角往上提了提。墙皮上留着一块颜色浅的方印子。

这幅字挂在这儿,年头不短了。

苏老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三样东西:一部老掉牙的手机,一张没有名字的储值卡,一本存折。

存折上余额不到两千块。

可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钱进来。三千,五千,有时候一万。

汇款人一栏,全是空的。

那部手机的开机键都磨平了。黄文清按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打开。

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昨天晚上十点四十,时长十一秒。

我把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空号。

“这不是账房。”苏老合上存折,声音很低,“这是个口子。”

“收钱的口子。”

后院那头跑进来一个人。黄文清,手里拎着一只铁桶,脸都白了。

“苏老,主任——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这个。”

铁桶里是灰。

一桶烧透了的灰,一碰就往下塌。

苏老伸手进去,拨了两下。

拨出来半截没烧完的纸角。

上面还剩三个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旧。

青松乡。

苏国铮把那半截纸角装进证物袋,手很稳。可我看见他的指节在发白。

“账烧了。”他说。

“什么时候烧的?”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那部手机响过一回。”苏老看着那桶灰,“这把火,就是那通电话之后点的。”

“可咱们的人守了一整夜。”黄文清的嗓子发干,“正门没开过。”

“守的是正门。”苏老封好证物袋,“这世上有些院子,是不走正门的。”

黄文清蹲在那只铁桶边上,半天没吭声。

“苏老,”他抬起头,“这老东西在寺里扫了多少年院子?咱们的人盯了这么多天,谁都没把他当个人物。寺里的僧人就管他叫‘看香火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知道。”

“所以他不是管账的。”苏老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管账的人不会自己动手烧账。账在人在,账烧了,他这条命也就不值钱了。”

“那他是什么?”

“看门的。”

苏老转过身,把这三间正房又看了一遍。

“看门的只管门开不开,不管里头关着什么。”

我心里一沉。

陈鸿图在法庭上喊的是“我头上还有人”,被押走时又撂下一句——“真正拿刀的那个人,你们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刘铮咬着牙说的是“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两张嘴,指的是同一个人。

可我们今天抓到的,只是个看门的。

我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拨了钱建华的号码。

“钱工,我是沈明远。查一件事。”

“您说。”

“这十来年,全省的寺庙道观,凡是收过无名汇款的账户,一笔一笔给我过一遍。”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翻纸的声音。

“您这个……巧了。”钱建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我这儿有一份东西,压了些日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报。”

“什么东西?”

“上个月厅里核宗教场所的专项资金。全省四百多座庙,只有一座,账面上干干净净,一分拨款都没领过。”

“哪座?”

“栖云寺。”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当中。

十二月的太阳照在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沈主任,”钱建华在那头顿了顿,“可它一年到头的香火,比全省前二十座庙加起来还旺。”

“这些钱,一分都没进过银行的功德账户。”

“一分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人抓了,箱子撬了,账烧了。

可昨晚十点四十打进独院的那通电话,十一秒,是谁打的?

一句话,一把火。

看门的进去了,点火的那位,还在外头坐着。

他隔着那口井盖,听着我们在上面翻箱倒柜,连一口粗气都没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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