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只有我。
一个当父亲的,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跑到这么个地方来,求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老头说,“他没求我救他一条命。”
“他求我,别把你算进去。”
雪落在廊子的青砖上,薄薄一层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答应了?”
老头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主任,”他说,“我没答应。”
“你妈妈那年收到的那张纸条,就是从这口箱子里递出去的。”
“文清。”
苏国铮开口了。
黄文清从廊子那头快步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头架住了。
老头没有反抗。
他甚至自己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前面,等着。
“苏组长。”他看着苏国铮,“省纪委那张批文,在您手上压了这么多天了吧?”
苏老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等我们很久了。”
“不久。”老头摇摇头,“十来天。”
“从陈鸿图在法庭上喊出那句‘我头上还有人’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早晚要上山。”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座寺的檐角。
“我就是个看香火的。”
“香火钱不是给我的。”他慢慢地说,“是替人收的。账也不是我记的,是替人记的。”
“替谁?”
老头低下头,笑了。
“苏组长,您问到这儿,就到底了。”
“再往下问一句,您手上那张纸,就不够用了。”
苏老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一挥手。
“带走。”
老头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沈主任。”
“你父亲当年问过我一句话。”
“他问:这山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老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我告诉他,压着的是一口井。”
“井里没水。”
“井里养着东西。”
他被人推着往前走,声音飘回来。
“你们今天开了箱子,回头还要去掀那座院子。”
“可那口井,你们连井盖都还没摸着。”
东郊那座独院,我们是上午十点进去的。
正门没锁。
三间正房,一间灶屋,扫得干干净净。院里一口水缸,缸里的水结着冰。灶屋的柴堆是新的,码得整整齐齐。
正房当中那间,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一只香炉,炉里的香烧尽了,只剩三截黑灰。
墙上挂着一幅字。
四个字:静水流深。
字写得很好,笔锋收得很稳,看不出一点火气。
没有落款。右下角只盖了一方闲章,指甲盖那么大。黄文清凑过去看了半天,直摇头——章上原本刻着的那两个字,被人用刀尖一点一点挑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方框。
苏国铮伸手,把那张纸的下角往上提了提。墙皮上留着一块颜色浅的方印子。
这幅字挂在这儿,年头不短了。
苏老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三样东西:一部老掉牙的手机,一张没有名字的储值卡,一本存折。
存折上余额不到两千块。
可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钱进来。三千,五千,有时候一万。
汇款人一栏,全是空的。
那部手机的开机键都磨平了。黄文清按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打开。
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昨天晚上十点四十,时长十一秒。
我把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空号。
“这不是账房。”苏老合上存折,声音很低,“这是个口子。”
“收钱的口子。”
后院那头跑进来一个人。黄文清,手里拎着一只铁桶,脸都白了。
“苏老,主任——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这个。”
铁桶里是灰。
一桶烧透了的灰,一碰就往下塌。
苏老伸手进去,拨了两下。
拨出来半截没烧完的纸角。
上面还剩三个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旧。
青松乡。
苏国铮把那半截纸角装进证物袋,手很稳。可我看见他的指节在发白。
“账烧了。”他说。
“什么时候烧的?”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那部手机响过一回。”苏老看着那桶灰,“这把火,就是那通电话之后点的。”
“可咱们的人守了一整夜。”黄文清的嗓子发干,“正门没开过。”
“守的是正门。”苏老封好证物袋,“这世上有些院子,是不走正门的。”
黄文清蹲在那只铁桶边上,半天没吭声。
“苏老,”他抬起头,“这老东西在寺里扫了多少年院子?咱们的人盯了这么多天,谁都没把他当个人物。寺里的僧人就管他叫‘看香火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知道。”
“所以他不是管账的。”苏老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管账的人不会自己动手烧账。账在人在,账烧了,他这条命也就不值钱了。”
“那他是什么?”
“看门的。”
苏老转过身,把这三间正房又看了一遍。
“看门的只管门开不开,不管里头关着什么。”
我心里一沉。
陈鸿图在法庭上喊的是“我头上还有人”,被押走时又撂下一句——“真正拿刀的那个人,你们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刘铮咬着牙说的是“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两张嘴,指的是同一个人。
可我们今天抓到的,只是个看门的。
我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拨了钱建华的号码。
“钱工,我是沈明远。查一件事。”
“您说。”
“这十来年,全省的寺庙道观,凡是收过无名汇款的账户,一笔一笔给我过一遍。”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翻纸的声音。
“您这个……巧了。”钱建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我这儿有一份东西,压了些日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报。”
“什么东西?”
“上个月厅里核宗教场所的专项资金。全省四百多座庙,只有一座,账面上干干净净,一分拨款都没领过。”
“哪座?”
“栖云寺。”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当中。
十二月的太阳照在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沈主任,”钱建华在那头顿了顿,“可它一年到头的香火,比全省前二十座庙加起来还旺。”
“这些钱,一分都没进过银行的功德账户。”
“一分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人抓了,箱子撬了,账烧了。
可昨晚十点四十打进独院的那通电话,十一秒,是谁打的?
一句话,一把火。
看门的进去了,点火的那位,还在外头坐着。
他隔着那口井盖,听着我们在上面翻箱倒柜,连一口粗气都没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