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的冬天,北风刮得像后妈的巴掌,抽在脸上生疼。
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法庭外头,今天这阵仗比上次审周鹤年的时候还要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特警把法院大门围得跟铁桶一样。
我穿着市纪委的制服,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正中间。黄文清挨着我坐,整个人兴奋得直搓手,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直冒白烟。
“主任,你说这老狐狸今天能老实认罪吗?”黄文清压低嗓门凑过来,“他在留置室里被咱们熬了那么多天,嘴硬得很,今天到了法庭上,保不齐又要翻供。”
“他翻不了。”
我盯着前面空荡荡的被告席,语气很平稳:“铁证如山,那本藏在他保险柜里的黑账咱们已经查实了百分之八十。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今天这场戏,看点不在他认不认罪。”
“那看点在哪?”黄文清一愣。
我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看点在于,这只老狗在临死前,会怎么咬别人。
“当——”
早上九点半,法槌敲响,全场肃静。
“传被告人刘建国到庭!”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高大的法警押着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当看到刘建国的那一瞬间,旁听席上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声的惊呼。
这还是那个经常在省电视台新闻里,梳着大背头、意气风发地做指示的刘副书记吗?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看守所马甲,曾经染得乌黑的头发现在全白了,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他整个人瘦脱了相,背也驼了,走起路来脚步虚浮,甚至脚腕上还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地响。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给他续命的仙丹。一旦被扒了这身官皮,他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随时会咽气的糟老头子。
刘建国走到铁栏杆后面站定,浑浊的眼珠子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也有一种彻底认栽的灰败。
“东江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公诉席上,一名资深检察官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起诉书,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
“被告人刘建国,身为国家高级领导干部,无视党纪国法,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现依法对其提起公诉,指控罪名如下:”
“第一,受贿罪。自一九九五年至二零零八年间,被告人刘建国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发包、人事调动中,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数亿元!”
“第二,滥用职权罪。在省公路桥梁建设、新城区绿化等重大工程中,违规干预招投标,造成国家财产损失高达数亿元!”
“第三,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在其退居二线后,仍利用其原职权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巨额财物!”
“第四,教唆销毁证据罪。案发前后,被告人刘建国多次指使他人转移资产、销毁账目,严重干扰司法机关办案!”
四项重罪。一项比一项砸得结实。
每一条念出来,法庭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数亿元的受贿额,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能把天捅破的天文数字。
我坐在台下,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当年青松乡那笔巨款,刘建国分走了大头。我爸的命,在他们眼里,连零头都不如。
“被告人刘建国。”审判长目光如电,盯着栏杆后面的人,“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四项罪名及犯罪事实,你是否有异议?”
法庭里安静极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刘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双手抓着面前的铁栏杆,那双苍老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审判长,公诉人念的这些……”
刘建国沙哑着嗓子,顿了一下。
“我全部认罪。”
他抬起头,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但是!关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零八年,东江省所有的国企改制、大型工程发包案。我有话要说!”
审判长皱了皱眉:“被告人,请陈述你的意见。”
刘建国猛地转过头,他没有看审判长,而是直接看向了旁听席第一排、代表纪委专班的我。
“这十三年来,东江省的国企改制这盘大棋,根本不是我刘建国一个人能下得了的!”
刘建国咬牙切齿,眼底爆射出一股浓烈的怨毒和疯狂。
轰。 旁听席上瞬间炸锅了。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在公开的法庭上,这绝对是东江省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场面。
“肃静!法警维持秩序。”审判长用力敲击法槌。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刘建国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他冷笑了一声,继续大声说道。
“陈鸿图主管组织人事,他在上面发号施令,制定规则。哪块地皮该卖给谁,哪个化肥厂该以什么价格破产重组,全是他一张条子、一个电话决定的!”
“他拿大头,我喝汤。凭什么现在我站在这里受审,他陈鸿图把锅全甩给了我?这不公平!那些事全是他拍板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我坐在台下,听着刘建国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心里冷笑连连。
狗咬狗,一嘴毛。
刘建国这老狐狸,太精了。他知道自己死罪难逃,现在把陈鸿图死死地拖下水,一来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主动揭发重大犯罪线索”的从轻情节,二来,也是为了发泄陈鸿图企图抛弃他、让他断尾求生的私愤。
黄文清在旁边激动得小声嘀咕:“咬得好!咬死那个老王八蛋。主任,这下陈鸿图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洗不清了!”
“别急,接着往下听。”我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刘建国,“这老狐狸还有后手呢。”
果然,公诉人站了起来,开始针对洗钱的环节发问。
“被告人刘建国。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上述贪腐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海外信托基金以及东江省内的六家律师事务所洗白的。而这些资金中转站的实际控制人,是你的儿子刘铮。对此,你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一出来,刘建国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抓着铁栏杆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青筋根根暴起。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刘铮虽然供出了律所暗网,但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直接经手海外洗钱的核心部分。如果刘建国这个时候把儿子也咬出来,那刘铮就彻底完了。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
刘建国低下头,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竟然从这个心狠手辣的大贪官眼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祈求的情绪。那是属于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人性挣扎。
“公诉人。”
刘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攀咬陈鸿图时那么尖锐、疯狂,而是变得非常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那些皮包公司,还有那些空壳律所,全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刘建国一字一顿,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那副枯瘦的肩膀上。
“我那个儿子刘铮,从小娇生惯养,懂什么生意?懂什么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