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五年了,楼高了,路宽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灰尘和尾气,现在多了咖啡香和面包味——巴黎带回来的习惯,改不掉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变,也不会变。比如老爷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急,那么真,那么让人心疼。
“辰辰,太爷爷想见你。”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一下。苏念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好啊,我也想太爷爷。”
苏念转过身。他十岁了,不再是她离开傅家时那个抱着存钱罐的小不点了——长高了,脸上婴儿肥褪去,轮廓越来越分明。越来越像那个人。但他的眼睛不像。
“但你爸爸那边……”苏念顿住了。
苏念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清醒。“他不是我爸爸,是傅先生。”
苏念沉默了。她想起五年前,辰辰从民政局出来,回头看着傅斯年,叫他“傅先生”。傅斯年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她以为那是孩子的气话。五年了,他还叫他“傅先生”。不是赌气,是陈述事实。
“辰辰,他毕竟是……”苏念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你的父亲?傅斯年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父亲。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这句话没错,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不知道该扎谁。
“妈咪,你不用替他说话。”苏念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声音很平静,“我没有生他的气。我只是不想跟他有关系。”
苏念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躲在云层后面,像一只不敢睁开的眼睛。
五年前,她带着辰辰离开傅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错了。这座城市有老爷子,有林筱,有那些她欠了谢谢、欠了再见的人。还有那些欠了她的人。
苏念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远处,傅氏集团的大厦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她曾经在那栋楼里送过茶,跪过,被人叫“滚出去”。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手里握着国际大奖,身后是她的儿子——自己的品牌,自己的人生。
“辰辰。”
“嗯?”
“你想不想见太爷爷?”
苏念辰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想。”
“那我们周末去看他。”
“好。”
苏念辰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敲代码。苏念看着他,那张侧脸和傅斯年小时候一模一样。老爷子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知道老爷子不是认出了辰辰,是认出了傅斯年——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那个让他操了一辈子心的孙子。
“辰辰,你恨他吗?”苏念问。
苏念辰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恨。”
“真的?”
“真的。”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十岁的男孩已经到她胸口了,仰着头看她的样子还和五岁时一样。“妈咪,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
苏念伸出手,摸着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和她的一样。“那你原谅他了?”
苏念辰想了想。“没有。但是妈咪,原谅一个人也很累。我都不想。”
苏念看着他,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好。那就不想。”
苏念辰也笑了。“妈咪,你也不要想了。你已经不是傅家的人了。你是苏念,是‘Nian’的设计师,是拿了国际大奖的人。你不需要原谅谁,也不需要恨谁。”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把儿子抱进怀里,他长高了,她抱他的时候要微微弯腰了。但他拍她背的动作和五岁时一样,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妈咪,不哭。”
苏念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笑了。五年前她从这里逃出去,五年后她回来了。不是回来逃避,是回来面对。
她松开辰辰,擦了擦眼泪。“好了,妈咪不哭了。”
苏念辰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真的不哭了,才退后一步。“妈咪,太爷爷想见我,我跟他约个时间。”
“好。”
苏念辰拿回手机翻了翻日历。“周末上午?”
“好。”
“那我去订餐厅。太爷爷喜欢吃清淡的,找一家粤菜馆。”
苏念看着他低头认真找餐厅的样子,想起了五年前他踮着脚尖从碗柜里拿碗的样子。那时候他很小,说话奶声奶气,但做的事比大人还靠谱。现在他十岁了,还是这样。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