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上起来的时候,机车佬扶着墙吐了两回。
“师父,头晕。”
“坐一会儿。”
“我吃了碗里的一口汤。”机车佬抹了嘴,“那是汤吗。”
“那是梦。”
“梦怎么是咸的。”
“谁还难受。”
“我。”周仓举手,“师父,我心口跳得快。”
“坐地上,背靠墙,数呼吸。”
“数到几。”
“数到你不数了。”
队医挨着看了一圈,给三个人各贴了一条汗巾。
“大壮,那只碗。”方毅说。
大壮把碗从怀里掏出来。
文教授接过去,翻过来看底。
碗底没有字,只有一圈旋纹。
“汉碗。”他说,“灰陶,口上挂釉。汉墓里出过一模一样的。”
“梦里的东西怎么带出来了。”
“不知道。”文教授说,“我只知道这碗是老的,不是刚做的。”
“孟超,把人分两拨。”
“怎么分。”
“不动的站在石道里,动的跟我待在这边。”
“您也算动的。”
“我在。”方毅说,“它要的是我。”
“绳子谁守。”
“第三拨看着。”孟超说,“绳头压在石头底下,两个人守。”
“让他们离活板远点。”
“为什么。”
“底下要是有东西拽,拽不到人。”方毅说。
周仓的手还在抖。
“师父,我在街上数了人,数到一半数不清了。”
“别数了。”
罗教授没坐。
他一站起来就往玉棺那边走。
“教授,先歇几分钟。”
“我不累。”
罗教授走到棺边,弯下腰。
“里头还有东西。”
“棺里看过了。”
“我说的是内壁。”罗教授把手套摘了,塞进衣兜,“内壁这一层玉,光不对。”
“教授,这厅里没风,玉上不会出活光。”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我看见的是反光。”
“方毅,你在躲。”
“我在拦。”方毅说,“您七十三了,您站到我后头去。”
方毅走过去看。
棺的内壁是青玉,磨得光。
光底下有一道淡青的线。
线从棺底往上走,走到半腰,拐了个弯。
“这是玉的纹。”
“玉纹是死的。”罗教授说,“这一条在走。”
他把手掌按上去。
青线停了一下,接着走。
走到他手掌底下的时候,线没有绕开,也没有停。
线顺着他手背上的血管,往上走。
方毅看得清楚。
那条青线进了他的袖口。
方毅上前一步,把罗教授的手从棺壁上掰下来。
手是凉的,掰得动。
“你让我看完。”
“看完了。”
“我没看完。”
“教授,您手背上已经有印了。”
罗教授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上头多了一道青印,横着,两指长。
他看了三秒,把手插进袖子里。
“那我不看了。”他说。
说完这一句,他又往棺那边看了一眼。
“方毅。”罗教授说,“那本册子呢。”
“在我这儿。”
“烧了它。”
“为什么。”
“这东西不该带进墓里。”罗教授说,“它要的是会说话的人。”
“教授,您刚才还让我看棺底。”
“我看棺。”罗教授说,“你烧册子。”
方毅看着他。
“不烧。”他说,“这是他留给所有人的。”
“方毅,你先别管我,先看棺底。”
棺座上那层青纹开始亮了。
亮的地方不止一处。
地砖上,石壁的缝里,都浮出一样的青纹。
石道口的门框上,青纹拼出一处形状。
像半个字。
“师父,这半个字像身。”
“别念。”
周仓把嘴闭上了。
厅里的温度往下掉。
“孟超,温度记一下。”
“三分钟掉了七度。”
“电台呢。”
“进这道门就断了。”孟超说,“我原以为是石头挡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是石头。”
“都站到石道口去。”方毅说,“灯熄了。”
“熄灯看不见。”
“看不见比看错强。”
灯灭下去。
方厅里剩下一层青白的亮,是从玉棺里出来的。
方毅从背包里摸出那面镜子。
真实与虚幻之镜。
他把镜子对着玉棺举起来。
镜子里没有玉棺。
镜子里是一团青气,团在棺的位置上,慢慢地转。
青气有一根细线。
细线从棺里出来,搭在罗教授的袖子上。
方毅把镜子转了个方向,照罗教授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