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那串虫没了。
“方先生,他后背。”李肃压低声音,“肩胛骨那儿,鼓起来一块。”
罗教授的右肩动了一下。
肩胛骨底下有一块东西在皮下面走。
走得很慢,像在找一个出口。
“教授,您身上最大的一只,在这儿。”
“这儿没有东西。”
“它动的时候,您不疼吗。”
“不疼。”罗教授说,“它动的时候,我困。”
“小白。”方毅说。
“老板。”
“藤有几根。”
“三根。”她说,“一沾就枯。”
“三根够几步。”
“三步。”
“要的就是三步。”
白秋野蹲下去,两只手插进花盆的土里。
她把三根藤从土里拎出来,藤头上有卷须,在空中转了一下。
“藤枯了怎么办。”
“枯了它自己长。”白秋野说,“老板,藤怕它,可藤不怕死。”
“谁告诉你的。”
“草说的。”
虫子上了她左手那根藤。
藤黑了一段,卷紧了。
虫子上了第二根。
藤又黑了一段。
“第三根。”方毅说。
白秋野把第三根藤甩出去。
藤头在空中散开,绕成一圈。
罗教授往前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方毅没再退。
他往前一步,贴着罗教授的身子绕过去。
夜行衣的腰身很软,他贴着过去的时候,罗教授的袖子从他肩上擦过。
方毅一只手扣住了罗教授的手腕。
手腕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方毅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他额头上。
罗教授的脸离他只有半尺。
方毅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也看见血丝底下那条青线。
“教授,您听得见我吗。”
罗教授眨了一下眼。
眨眼是慢的。
“我听得见。”他说,“我停不下来。”
“教授,您先睡一会儿。”
方毅扭头看向李肃。
李肃往前走,手抬起来,又停了一下。
“方先生,我下不去手。”
“为什么。”
“在秦岭,水涨上来那回,是他把我拽起来的。”李肃说,“他救过我的命。”
“他救你的时候,他救的是你。”方毅说,“现在这只手不是他的。你这一下是帮他。”
李肃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李肃咬着牙,把手落下去。
落在后颈上,准。
罗教授膝盖一软。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是斜的,手还举着。
手没落到地上,先垂了下来。
他的嘴张开,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他的口音。
调子很硬,像几百年、上千年前的调子。
四个字。
“把身让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落到方毅脸上。
眼睛清了一下。
“方毅。”他说得很轻,“别叫我碰你。”
“教授,您先躺着。”方毅说,“谁的手都不碰您的。”
“叮!任务进度:三十四。”
“队医,看他的手。”
队医蹲下去,把罗教授的手翻过来。
青印从手背爬到了手腕,停在血管上头。
“队医。”
“在。”
“量脉,看心口,别碰他手背。”
“心跳快,脉乱。”队医说,“体温三十四度。”
“抬到担架上去,绳子捆两道,手背朝上。”
“方先生,就这么抬着他往里走。”大壮说,“万一他醒了。”
“醒了就先绑着。”方毅说,“绳子别解。”
“他要是想看东西。”
“给他看石头。”方毅说,“别给他看玉。”
“方先生,教授要是问您要册子呢。”
“册子不给。”
“他要是抢。”
“他抢不过你们。”方毅说,“别伤着他手。”
“教授刚才说要回研究所。”周仓说。
“那句是真话。”方毅说,“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您怎么听得出来。”
“词是他的。”方毅说,“语气不是他的。”
“方先生。”孟超说,“那两个脚步退回去了。”
“往哪儿退。”
“往里头。”
“跟我们进来是一个方向吗。”
“不是。”孟超说,“他们从我们这边往深处走。”
“里头有人。”方毅说,“我们不是第一批。”
“那咱们是第几批。”
“不知道。”方毅说,“来的都比我们早,走的都比我们少。”
“方先生,担架抬着走不快。”
“不快就不快。”方毅说,“人比路要紧。”
“方先生。”周仓说,“咱们还往里走吗。”
方毅看了一眼那道石道。
“走。”
担架上那个人躺着,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里,不是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