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等。”
方毅把手抬起来,换另一只手压上去。
血是热的。
那条线往上跑,跑得比刚才快。
它跑到后颈就不再藏了。
罗教授后颈的皮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划开的,是撑开的。
一只虫从口子里出来。
青黑色,拇指那么长,身上一节一节。
它趴在罗教授脖子上,把头抬起来。
灯苗矮了半寸。
“它看咱们。”周仓往后退了一步。
“都别动。”
那只虫的头转了一圈,停在方毅脸上。
它说话了。
声音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拿石头磨出来的。
“他是我这里出来的。”
周仓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先生,虫说话。”
“别听。”
“它说得清楚。”
“清楚也别听。”
那只虫又开口。
“他流出来的血,是玉里的。你要不要看一眼。”
方毅把手掌按下去。
血从指缝里压出来,糊在那只虫身上。
虫身一缩,一节一节黑下去。
黑到最后一节,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人话,像风从石头缝里过去。
然后就不动了。
方毅把手拿开。
青印还在罗教授手背上。
印子底下露出一层东西,青白色,是光的。
“队医。”
“在。”
“你看这儿。”
队医把灯凑近,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头缩回来。
“方先生,这不是伤。”
“是什么。”
“硬的,凉的。”他说,“像玉。”
方毅把罗教授的手翻过来。
腕子上有一条旧疤,是很多年前落下的。
疤不流血。
“拿灯照着我的手。”罗教授说。
方毅把灯举起来。
“你自己看。”罗教授说,“你的血在我手上,进不去。”
方毅低头看。
血珠在他手背上滚了两下,滚到毯子上,没渗。
“您这手不吃血。”
“不是手。”罗教授说,“是这一身。”
他停了两秒。
“别浪费了。”他说,“你的血,别给我。”
“教授。”
“我不配。”
方毅把刀收起来,替他把袖子拉下去,盖住手背。
“教授,刚才那只虫,是怎么回事。”
罗教授看着方厅顶上的石头,看了很久。
“它在我身上住了四十年。”
“您叫它什么。”
“老伙计。”罗教授说,“在秦岭底下,我说不出话的时候,是它在替我咬人。”
“今天它怎么会听别人的。”
罗教授没答。
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方毅。”
“在。”
“据我初步判断,”罗教授说,“我这个身子,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方厅里没人接话。
“我最早的记忆是十一岁。”罗教授说,“醒在一条山沟里,身上盖着一件粗布。往前什么都没有。”
“家里人呢。”
“没有。”他说,“我找了六十年。”
“教授,您手背上那道印是天生的。”
“是天生的。”罗教授说,“你手背上也有一道。”
方毅没说话。
“我头一回见你,就盯着你看。”罗教授说,“我在看你那道印,长得对不对。”
“对不对。”
“对。”
“叮!任务进度:三十五。”
“叮!检测到守墓人复刻体末代表征,与宿主血脉印记同源。”
方毅把耳朵里那两句话听完,没接。
他站起来,走到石道口。
“孟超,人分两班。”
“怎么分。”
“一班守担架,一班跟我回方厅。”
“回去干什么。”
“读墙。”方毅说,“这墙会说话。”
“方先生,教授这边。”
“教授不出事。”方毅说,“他身上那只老的死了,别人就住不下了。”
“他要是想起来什么。”
“他想得起来就让他想。”方毅说,“他想不起来,我替他想。”
担架上的毯子抖了一下。
方毅蹲回担架边。
罗教授把脸转开,背对着灯。
“教授。”
“我没事。”
“您哭什么。”
“我没哭。”
他的肩膀在毯子底下抖,抖得很轻,一直没停。
“方毅。”他背对着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一件自己想干的事。”
“那您先说这一件。”
“哪一件。”
“您让我把您的手按住的这一件。”方毅说,“这一件是您自己想干的。”
罗教授的肩膀抖得厉害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头转回来。
眼睛是红的。
“身不由己。”他说。
四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下来。
“这四个字,我攒了几十年。”
“您攒着干什么。”
“等一个人来听。”
“等谁。”
罗教授看着他。
“会说话的那个人。”
方毅把嘴闭上了。
石道深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
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