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声走到石道口,停了。
“里头有人没有。”外头那个人说。
声音很平,像是问天气。
“有人。”方毅说。
“方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干我们这行的,先认人,后办事。”那个人说,“我能进来吗。”
“腿是你的。”
灯点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头发梳得齐,穿一件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
他手里拎着一个方盒子,盒子不大,跟一本书差不多。
他进来看了一圈,看见担架,看见绳子,脸上没什么变化。
“教授躺着呢。”
“教授累了。”
“我们跟教授是老交情。”他说,“我姓什么不重要,您叫我顾问就行。”
“顾问。”方毅说,“您来晚了,教授没办成事。”
“我知道。”
“办事的人办不成,就得换法子。”顾问说,“我来跟您谈。”
“谈什么。”
“谈一条命。北边的,还有您身边躺着的那条。”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没打开。
“方先生,我说个数。”
“您把手上的册子给我,把这里记的东西忘掉,我们那边剪线放人。”顾问说,“教授还是教授,那位长官回他的部队。三样都全。”
“要是不给呢。”
“那就先剪线。”顾问说,“剪完线,我们再来一趟。”
方毅听他说完,从背包里把那个铅筒拿出来。
他把铅筒在手里掂了掂。
顾问的眼睛跟着那个铅筒动了一下。
方毅把刀抽出来,在左手掌心那道口子上又压了一下。
他挤出一点血,血珠挂在掌边上。
他把手掌举到线头上面。
“我这血,您认得吗。”
顾问没说话。
“您在谷口站了一刻钟,看的不是我的脚。”方毅说,“您看的是我手上有没有血。”
“方先生。”
“我一滴血滴上去,这条线就哑了。”方毅说,“哑了以后,你们那头听不见信儿,也掐不动人。”
“您不敢。”
“我敢不敢,您赌吗。”
顾问的脸还是松的。
“您这一滴血下去,我们剪线的日子就提前了。”
“那也比我看着您剪强。”方毅说,“您那一头是位长官,我这一头是位教授。两个人我都要。”
顾问看了他两秒。
“您这一手不地道。”
“我这人做事从来不地道。”方毅说,“我就说书。”
顾问把盒子拎起来,退了两步。
“那就这么着。”
“您留句话。”
“老祖上路了。”顾问说,“快的话,明儿晚上就到这儿。”
“什么老祖。”
“您会看见的。”顾问说,“他一辈子不爱听人开价。”
他退到石道口,皮鞋在地上转了半圈。
“方先生,您的血是好东西。”他说,“可惜您自己不知道它有多好。”
人出去了。
皮鞋声沿石道往深里走了。
“方先生,跟不跟。”
“不跟。”方毅说,“他一个人敢进来,外头就不是两个人。”
“那咱们等天亮。”
“等不了天亮。”方毅说,“他说老祖明晚到。”
罗教授在担架上坐起来。
两圈绳子还拴着,他坐得很直。
“方毅。”
“教授。”
“他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说你的血是好东西。”罗教授说,“他知道你的血镇虫,也知道它镇不了人。”
“所以他是来看东西的。”
“他看你敢不敢把血滴到线上。”罗教授说,“你不敢,他就踏实了。”
方毅把手掌上那点血在裤子上蹭掉了。
“教授,现在有两件事。一件是北边那位长官,一件是您。”
“先办我。”罗教授说,“弄不明白我是什么,去了北边也是送。”
“行。”
他走到玉棺边,把白玉灯点上,把镜子举起来。
镜子里,棺的位置上还是一团青气,转得很慢。
方毅把镜子转了个方向,照罗教授的手背。
镜子里,那道青印是一条线。
线从他手背起,往旁边走,走进棺里。
“教授,您看这个。”
罗教授把手举到眼前。
“我看不见印。”
“我看得见。”方毅说,“它一头在您手上,一头在棺里。”
“那这手就不是我的手。”罗教授说,“这手是这口棺的一把钥匙。”
“老板。”白秋野抱着花盆走过来,“草说它能把这儿的旧日子搬出来。”
“怎么搬。”
“手认这口棺,草在旁边搭个桥。”白秋野说,“要一息。”
“搭。”
白秋野把一根须从盆里牵出来。
须头很细,走到罗教授手背那道青印边上,贴住了。
青印亮了半寸。
棺壁上那层青纹,一层一层往外亮。
镜子里开始出东西。
方厅里的人都看见了一个影子。
影子不在墙上,在镜子里。
镜子里头是一座山,山的肚子上开口子,口子里淌的是一种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