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是青白的,跟玉一样,浓得像奶。
“老板,这是什么。”
“玉。”方毅说,“活的玉。”
浆池边上站着一个人。
秦式深衣,头发束着,背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在池边坡上刻字。
字刻完,他往池里看了一眼。
池子里有四个人躺着,脸都朝上。
四个人的脸,是一样的。
“这是复刻。”罗教授的声音很低,“这是人从玉里长出来。”
深衣的那个人伸手把其中一个人拉起来,那个人身上还在淌浆。
深衣的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
他在那个人手背上划了一道。
血出来得慢。
血的颜色淡,凉。
“他划的是手背。”方毅说。
“他划的是我手背那道印的位置。”罗教授说。
深衣的人开口了。
声音在镜子里头,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守墓人。”
“身子替我看门。看累了就换。”
那个人跪到地上。
镜子里变了。
池子里的浆少了,只剩底下一层。
边上有一个人从浆里坐起来。
他很年轻,头发湿着,眼睛睁不开,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罗教授的手抖了。
“这是我。”
“您认得。”
“我认得。”罗教授说,“我十一岁醒在山沟里,就是这个姿势。”
他把手从青印上拿开。
青印又亮了半寸,像是不肯松。
“再让我看一息。”罗教授说。
“看什么。”
“看那个刻字的。”
方毅把镜子往那个深衣人身上转。
那个人的脸还是不清楚。
可他背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背对着的,穿的是黑里带红的礼服,冠是歪的。
“王莽。”方毅说。
“镜子里头这两个人,一个是王莽,一个是徐福。”罗教授说,“王莽是后来的客,徐福是这地方的主人。”
“那第三个是谁。”
镜子里又动了一下。浆池那头,有一个人贴着玉壁往上浮。
他穿的衣服是素色的,样式很旧。
他一边往上浮,一边回头。
他的脸慢慢清楚了。
罗教授的手撑住担架边。
“教授。”
“方毅。”罗教授说,“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二十年前,我去楚家鉴一批玉器。”罗教授说,“他们祠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的是他。”
“画的是他。”
方毅把镜子放下了。
“那这脉玉的主人,就是楚家老祖。”
“玉脉认他作主。”罗教授说,“镜子里那位徐福,是在借他的地方养身子。”
“叮!任务进度:四十。”
“老板。”白秋野说,“草说桥要断了。”
“断了就收。”
须头从青印上缩回来,棺壁上的青纹一层层退下去。
方毅没走开,他蹲在原来的地方,用刀尖在地砖上画。
他一边画一边念。
“池在东,口子朝南,壁上三道纹,中间那道断了两回。”
“你画这个干什么。”孟超问。
“记图。”方毅说,“这脉玉的走向,是一条路。”
“什么路。”
“往下走的路。”方毅说,“刚才那口浆池,不在山的肚子上。”
“在哪儿。”
“在咱们脚底下。”方毅说,“玉棺就是口子上的盖子。”
“您是推出来的。”
“不是推的。”方毅说,“是天机。”
他把刀尖在玉棺的棺座上敲了三下。
声音是空的。
“教授,您再帮我一句。”
“你说。”
“这个身子,还算不算人。”
罗教授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据我初步判断,”他说,“不算。”
“那我告诉您,”方毅说,“算。”
“我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玉里长出来的是身子。”方毅说,“教我认青铜器的那个老头,是您自己长出来的。”
罗教授没说话。
“这便说得通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这辈子不贪钱,也不贪名。原来我贪的是个出处。”
“出处不用找。”方毅说,“您有徒弟。”
“我有。”
“那就够了。”
方毅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李肃,往下走的东西带上。”
“方先生,先下去,还是先去北边。”
“先下去。”方毅说,“玉棺底下那口池子,跟咱们脚底下的路是一条。”
他把手按在棺座上。
“老祖明晚到。”他说,“咱们得赶在老祖前头,把这儿的东西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