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棺的棺座是空的。
方毅拿刀柄在棺座上敲了三下,声音都是空的。
“底下有路。”
“棺这么重,怎么挪。”李肃说。
“不挪棺,挪座。”
方毅把手按在棺座一角。
巨力一使,那块青石板起了半寸。
石头底下不是土,是一条石梯。
梯口往上冒凉气。
“方先生,冷。”
“冷说明通着。”
“通到哪儿。”
“通到这墓的底子。”方毅说,“先下去一个,绳子拴腰上。”
“我去。”王胖子说。
“你先过去,走十二步停一下。”
“为什么十二步。”
“石梯一般是十二的倍数。”方毅说,“你脚底要是空了,别往下踩。”
王胖子下去了。
绳子一段一段往里走。
“老板,到底了。十一步半。”
“底下什么味。”
“药味。熬过药的那种味,很旧。”
“什么颜色。”
“青的,不黑。”
“下来。”
人一个接一个下去。
李肃把罗教授身上的绳子解了。
“不怕我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就再绑一回。”方毅说,“石梯窄,担架抬不下去,您自个儿走。”
“行。”
罗教授把手腕转了两圈,走在队伍中间。
石梯走到底,是两扇门框。
门板没了,门框还在,框上刻着两行小字。
文教授把灯举上去。
“这是新朝的隶书。”他说,“一行是留字的人,一行是年号。”
“留字的是谁。”
“一个姓徐的。”文教授说,“后头那行糟了,看不太清。”
过了门框是一间大厅。
厅中间立着一座炉。
炉是青灰色的,比人高,三足,肚子上有一圈孔。
炉底还有一层白灰,一按就散。
炉的四面围着玉槽,槽底有一层白碱。
“这是丹炉。”罗教授说。
“您认得。”
“我在资料里见过图。”罗教授说,“这座炉,是按秦的样式做的,可浇铸的手法是汉的。做它的人,懂两朝的手艺。”
“还有呢。”
“它被人用过很多回。”罗教授说,“你们看炉壁上的补。”
灯照过去。
炉壁上有一层一层的补痕。
补的颜色不一样,有深有浅,最底下那层补得最粗。
“补了十三回,每一回的铁料都对得上不同的年头。”
“隔多久一回。”
“快的一百五十年,慢的两百年。”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这是一座一直在用的炉。从新朝到今天,一千九百多年,它没停过十三回。”
“一千九百多年,一直有人在这儿熬药。”
“熬一回就得有人来一回。”
白秋野站在厅角上。
厅角靠墙坐着一排人。
一共八个。
八个人都靠着墙,手脚收着,脸朝上。
脸都缩了,是干的。
“别碰。”方毅说。
“方先生,这是孩子。”大壮说。
“是孩子。”
八个骨架的个头都不高,最大的到方毅的胸口,最小的到他腰上。
“他们不是被杀的。”罗教授蹲下来看,“你们看他们的坐法,是坐着的,不是躺着的。”
“坐着干什么。”
“等人喂。”罗教授说,“熬出来的药,是给他们喝的。”
“喝了多久。”
“我不知道。”罗教授说,“我只知道这八个孩子,不是一批进来的。”
他从一个骨架旁边捡起一颗牙。
“牙的磨损不一样。”他说,“头三个进来的最久,最后一个进来的,牙还没长齐。”
“老板。”白秋野的声音低了,“草说这里的地,不认人。”
“什么意思。”
“草说,这地方本来就长不出东西,可他们的骨头还在。”白秋野说,“草说,他们是被留下来的,不是被扔下来的。”
方毅把那颗牙从罗教授手里接过来,放回去。
“文教授,厅那头那面墙,念一下。”
文教授走过去。
墙上是铭文,一行一行排得很齐。
“这是记事的。”文教授说,“前头六行是年号,后头是药方的名。”
“念药方。”
“第一行,丹药白。第二行,丹药赤。”文教授说,“第三行写的是两个字,共生。”
“共生。”方毅说。
“后头有注。”文教授说,“注上写,丹可续一时,共生可续百年。”
“续的是谁。”
“续的是吃丹的人。”文教授说,“可注里写了一句,共生得找一样活物。”
“什么活物。”
文教授把灯往墙上凑。
“写的是一只鸟。”他说,“后头跟了两个字,很大。”
“很大的一只鸟。”方毅说,“鲲鹏。”
罗教授在担架上坐直了。
“所以他们的长生,不是一颗药的事。”
“不是。”方毅说,“药是引子,共生是管子。”
“管子里走的是什么。”
“命。”方毅说,“那只鸟的命,往人身上淌。”
方毅走到后墙边上。
他闭上眼,把耳朵贴到墙上。
雷音辨穴。
墙里有一层空音,空的形状是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