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快让开!”
人群里张述目眦欲裂的瞪着眼睛大吼,脑子里已经在为自己的前途默哀了。
几十只杯子全砸在楚霄背上。
玻璃碎了一地,酒液从楚霄的西装往下淌,顺着裤管滴到地上,洇出一小片金色的水洼。
楚霄站着没动,胳膊还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路肆安闻到他身上的酒味,香槟的气味甜的,混了一丝血腥。
血从楚霄后颈流下来,有一块碎玻璃扎在颈侧,不是很大,就指甲盖那么长,但扎得很深。
血顺着脖子往下走,钻进楚霄衬衫的领口里,把那片白色染成了红色。红得很艳,在灯光底下发亮。
路肆安看见那些血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的手指开始抖,蛋糕刀从他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你有凝血功能障碍——路肆安说。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楚霄没说话。他的嘴唇开始发白,白得跟纸一样。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看见满手的血,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楚霄看见了。
医生!路肆安喊。嗓子瞬间就劈了,张述!方医生——
张述从人群外面冲进来,后面跟着方铭哲,此时他们俩的脸色比楚霄这个受了伤的人还要难看。
想方铭哲推开楚霄的手,用纱布按住那个伤口,但是一块玻璃碎片还扎在上面,他不敢随便取下来。
谁也不知道那块碎玻璃有没有扎到楚霄的颈动脉。
要死了,要死了!我老板今年是犯太岁吗?怎么走哪伤哪?
方铭哲的手还是很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楚霄后颈处的伤口,最后从医疗箱里翻找出医用镊子夹住了那块碎玻璃。
“老板,你先忍着点儿,我得先把玻璃取出来。”
楚霄面色惨白,对着紧绷着一张脸不说话的路肆安笑了笑,“你取吧。”
方铭哲动作很快,路肆安和张述两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一块两厘米长的尖锐碎片就已经取了出来。
玻璃取出来了,伤口处鲜血就像是小喷泉一样奔涌而出,方铭哲赶紧将纱布按了上去,纱布立刻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块,又浸透了。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楚霄是谁。
路承业知道,江曲莹更知道,满屋子的宾客都知道。楚霄受伤了,在路家的宴会上,被路家的香槟塔砸的。
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会管香槟塔是怎么倒的,只会知道楚霄在路家的场子里见了血。
路承业的脸色都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江曲莹站在他旁边,手包的搭扣又被她打开了,她又按上,打开,按上。翡翠戒指在灯光里闪来闪去。
蒋雯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最后面。她的脸藏在一根柱子旁边,只露出半边肩膀。
香槟色的亮片裙子在暗处不再发光,像一条脱了鳞的鱼。
人群在路庭慎和路庭宴两人面色各不相同。
路庭慎脸上那温和的微笑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到了极点。
而路庭宴,在楚霄冲出去为路肆安挡下倾倒的香槟塔。或者说更早的时候,在楚霄为路肆安出头处理李家人,偏心的袒护路肆安时,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人群中间的地上还有一个女人,她躺在碎玻璃和酒液中间,身体在抽搐。
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是宴会临时雇的服务员。
她的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吐出白沫,手脚蜷起来又伸开,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癫痫。有人喊了一句,她有癫痫。
张述转过身看了那女人一眼,站起来,对旁边的保镖做了个手势。
两个保镖走上来把那女人架起来,从侧门拖出去了。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印子,分不清是酒还是口水。
方铭哲最后总算是把楚霄颈后的出血止住了一些。
纱布换到第五块的时候,血开始变慢,从淌变成了渗。方医生的脑门儿上全是汗,连汗珠子滑到眼睛里时他都来不及去擦。
老板需要去医院。方铭哲说,伤口不是很深,但老板的凝血功能太差了,还有心脏问题,不能拖。
楚霄点了点头,他的脸已经白透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像一尊石膏像。但他还能站着,两条腿很稳,像钉在地板上。
他转头看路肆安,路肆安还愣在那里,眼睛盯着他脖子上的纱布,那块白色的布上面有一朵红色的花,正越开越大。
楚霄伸出手,在路肆安脸上拍了一下。不重,跟拍一只猫似的。
我没事。
路肆安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眼圈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嘴唇紧紧抿着。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楚霄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指甲掐进楚霄腕骨旁边的肉里。
楚霄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他感觉到路肆安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真没事。楚霄又说了一遍。
路肆安还是没说话,他把楚霄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满手都是血和酒。
张述在旁边拨电话,对着话筒说救护车到哪了。方铭哲又换了第六块纱布,这回血没有再渗出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宴会厅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路承业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走到楚霄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曲莹比他走得快,已经站到楚霄另一边了。
她把方医生的位置挤开半个身位,亲自扶着楚霄的胳膊。她身上的旗袍蹭到了楚霄衣袖上的酒液,墨绿色上洇开一小片金黄的印子。
楚董,江曲莹的声音很稳,车到了,我陪您去医院。
楚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江曲莹脸上移开,落在路肆安身上。
路肆安还握着他的手,指头扣得死紧。
让肆安去。楚霄说。
江曲莹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她说,让肆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