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自名,便该召见。”
纪元醒来时,正听见魂灯殿里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先看见灯台下垂着的青色衣摆,又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掌心少了肉乎乎的圆润。
那枚蟠桃核坠还挂在胸前,安神坠贴着衣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纪元坐起身,身上的小被子滑到腰间。
“无当师姐。”
无当正在添灯油,听见声音后回头。
手里的玉瓶停在半空。
纪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手摸了摸脸。
“师姐,我好像变长了。”
无当放下玉瓶,走到他面前,先摸他的额头,又按住他的手腕。
“你哪里不舒服?”
“腿有点酸,肚子也饿。”
“还有呢?”
“我能看见灯顶了。”
“神魂可有杂气?”
“没有。”
“识海是否清明?”
“清明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陌生东西在里面?”
“没有,我只记得自己刚才睡着了。”
无当抬手结出一道清心诀,青光落在纪元眉心。
纪元没有躲,只是盯着她的手指。
“师姐,你的手怎么变小了?”
“我的手没有变小。”
“那是我变大了。”
“你知道自己长了多少吗?”
“我不知道。”
无当取出一面水镜,放到他面前。
镜中的孩子约莫四五岁,黑发垂到肩侧,眉眼仍旧是纪元,只是脸颊少了婴儿的圆软,额心那道剑纹清楚了许多。
纪元摸着镜面。
“这是我吗?”
“是你。”
“我变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是小师弟吗?”
“你若愿意,便还是。”
“我不愿意呢?”
“也还是。”
纪元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捏住自己的脸。
“没有人替我换掉。”
“没有。”
“大师伯的符也没有进来。”
“没有。”
“那就好。”
无当的手落在他头顶,替他把睡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纪元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抓她的袖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片刻,才问道:
“师姐,我是不是长得太快了?”
“快了一点。”
“会不会一直这样长?”
“云霄还没有来,我无法判断。”
“如果我今晚又长一次呢?”
“那便再看。”
“如果我长成少年呢?”
“先把衣服穿好。”
纪元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摆已经短到膝上,脚边还留着一双小靴子,鞋口空了一截。
无当拿出一套青色道袍,放到他面前。
“先换衣服。”
“我自己穿吗?”
“你可以自己试。”
纪元拿起衣袍,先把头钻进袖口,结果整个人被衣服盖住。
“师姐,我看不见了。”
无当把道袍从他头上提起来。
“手从这里伸进去。”
“这边吗?”
“换一边。”
“师姐,我的手被卡住了。”
“你先别乱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碧霄的声音跟着传进来。
“谁在里面欺负小师弟?”
琼霄立刻说道:“你小声些,师姐说过魂灯殿不能吵。”
“我已经小声了。”
“你刚才那句传到阵门外了。”
两人走进殿中,碧霄手里还拿着一串灵果,看到纪元后,脚步停在门口。
琼霄撞到她背上。
“你怎么不走了?”
“你自己看。”
琼霄探头看去,灵果从碧霄手中滚落,掉在地上。
“这是小师弟?”
纪元从道袍里露出脑袋。
“是我。”
“你怎么突然会说整句话了?”
“我以前也会说整句话。”
“你以前说话要先想很久。”
“我现在想得快。”
碧霄蹲到他面前,伸手比了比他的肩膀。
“你长高了这么多,今晚还能不能缩回去?”
“我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认不得我?”
“你是碧霄师姐。”
“你记得我喜欢什么吗?”
“喜欢把师尊的剑穗挂在仙鹤头上。”
碧霄立刻回头。
“这件事谁告诉他的?”
琼霄伸手指向她。
“你自己说过三遍。”
“我只说过一遍。”
“你每次都说一遍。”
纪元看着她们争执,伸手将衣襟拢好。
“碧霄师姐,你还喜欢吗?”
“喜欢什么?”
“把剑穗挂在仙鹤头上。”
“那要看仙鹤愿不愿意。”
“它愿意吗?”
“它上次追了我半座岛。”
“那就是不愿意。”
无当替纪元系好腰带。
“你们两个先去叫人。”
“叫谁?”
“教主,多宝,云霄,还有赵公明。”
碧霄捡起地上的灵果。
“我去叫师尊。”
琼霄拉住她。
“你别跑太快,今天已经撞坏两根廊柱了。”
“那是廊柱站的位置不好。”
“快去。”
两人离开后,纪元站在灯台旁边,伸手扶住林岳的灯座。
“师姐,他知道我长大了吗?”
“魂灯只记你的神魂。”
“那他看见的还是小孩,还是现在的我?”
“你想让他看见什么?”
“现在的我。”
“那便告诉他。”
纪元望着灯火。
“林岳,我长高了,我还记得你。”
灯火轻轻摆了一下。
无当没有接话,只将灯芯往上挑了半寸。
通天来的很快,玄袍从殿门外掠过,纪元转身跑去。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只是跑得太快,在通天面前停不住,整个人撞进了玄袍里。
通天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慢些。”
“师尊,我长大了。”
“本座看见了。”
“我还能抱吗?”
“能。”
纪元抬起手。
通天弯腰将他抱起,动作依旧熟练,手臂却不必再托住他的颈侧。
纪元低头看着两人的衣摆。
“我现在能看见你的肩膀了。”
“你以前也看见过。”
“以前只能看见胸口。”
“你想看哪里?”
“我想看看师尊有没有受伤。”
通天把他转过来。
“没有。”
“手给我。”
纪元握住通天的手腕,认真查看他的掌心。
那里的剑痕已经收拢,只剩一道浅淡的红线。
“这里还在。”
“旧伤。”
“会不会再裂开?”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