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根本不是在哀求救赎。
它们是剧毒的尖刺,要将所有护着他的人拖入无底深渊。
纪元低下头,伸手摸向怀中的海贝。
粗糙的贝壳边缘带着熟悉的温热,那是金鳌岛碧游宫前的海浪气息。
黑雾深处,一点幽绿的灯火悄然亮起。
灰白色的火焰凝聚变幻,化作一道身披残破道袍的人影。
那道影子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双手鲜血淋漓,跌跌撞撞地朝纪元走来。
“小师叔……是我啊……”
“我是替你守东海灵穴的阵修……”
影子的面容扭曲模糊,缓缓伸出干枯溃烂的手掌,直奔纪元的额心探去。
“跟我走吧,去黄泉底下陪我们……”
“都是因为你,截教才会死这么多人……”
冰冷的死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冻僵纪元的血液。
杨戬见状目眦欲裂,强行压下心魔就要提刀劈斩。
“别碰他!”
然而,一直被护在身后的孩童,这一次却没有后退半步。
纪元攥紧了手中的海贝。
他抬起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平静地注视着那张溃烂扭曲的虚影。
稚嫩的嗓音穿透了刺耳的哭嚎,清脆地响彻荒原: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那道虚影动作猛地一僵,伸在半空的手掌顿住了。
灰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滚,却吐不出半个字。
纪元看着那团由灵柩灯火幻化而成的伪物,眼眶发红,眼神却越发坚定。
“替我守东海阵眼战死的师兄,叫张元伯。”
“他入门三百年,最擅长引地火炼阵旗,左手无名指有一道被三昧真火灼伤的黑印。”
纪元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乳白色光华。
那是金鳌岛的生机道韵,更是刻在海贝上的真名因果。
“他死的时候,是对着金鳌岛笑的。”
“他从没对我说过一句‘因你而死’。”
纪元向前踏出一步,小小的指尖精准地点在那道虚影的心口。
“你不是他,你只是个偷别人死前恐惧的贼。”
乳白色的生机如涟漪般荡开。
虚影心口的血洞瞬间被白光填满,灰白色的回声发出凄厉的惨叫,寸寸龟裂崩解。
漫天缠绕在哪吒身上的因果黑线随之崩断。
哪吒猛地从幻境中惊醒,剧烈喘息着,眼中杀意与清明同时回归。
杨戬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彻底斩碎了眼前的桃山幻象。
杨戬看着那个站在黑雾风暴中央的小小身影,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不靠法力破阵,不靠杀伐制敌。
只凭对同门真名的笃定与铭记,便硬生生撕开了灵柩灯编织的心魔大网。
这等心性与大道契合度,哪怕是玉虚宫的十二金仙,也绝无一人能及。
黑雾寸寸消散。
大地深处,那盏万丈青铜古灯的虚影剧烈摇曳,灯芯处的火焰竟被白光逼退了三尺。
虚空裂隙之后,燃灯道人枯瘦的面容彻底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能借着截教残魂的怨念,彻底击溃这孩子的道心,逼出天道碎片。
却没想到,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孩童,竟能将每一个战死弟子的因果记得如此分明。
“好一个截教圣子。”
燃灯冰冷的声音从苍穹深处落下,带着浓烈的杀意。
“贫道倒要看看,你能记住多少死人的名字。”
纪元仰起头,看着那盏巨大的古灯虚影,小脸绷得极紧。
他将海贝死死扣在掌心,直视着虚空深处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纪元深吸一口气,脆声质问:
“燃灯,你杀了这么多人,你又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