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送上门的把柄远不止辱骂朝廷命官这一桩。
次日辰时。
京城南市马行。
秋日的阳光被云层切成碎片。
打在马行门前那排拴马桩上。
光影明灭不定。
马行是京城最大的牲口交易场。
每日清早便人声鼎沸。
贩马的、相马的、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薛蟠带着三个帮闲晃进马行的时候。
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干净。
他昨夜在醉仙楼灌了个通宵。
天蒙蒙亮才被帮闲们架回客栈。
没睡够两个时辰。
又被人喊起来说南市马行新到了一批口外良驹。
薛蟠一听“良驹”两个字。
酒劲儿顶着脑门就爬起来了。
马行里圈着十几匹刚从关外贩来的马。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格外扎眼。
四蹄如墨。
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薛蟠一眼就盯上了。
“这马多少钱?”
马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姓冯。
常年在口外跑马帮。
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他上下打量了薛蟠一眼。
报了个价。
“三百两。”
薛蟠皱了皱眉。
还没开口。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在那匹枣红马的脖颈上拍了拍。
“这马我要了。三百两,现银。”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看打扮像是哪家商号的东家。
薛蟠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说什么?老子先看上的,你凭什么抢?”
蓝衫中年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爷,先来后到,小人到马行比您早了半个时辰,跟冯掌柜已经谈好了价。”
马贩子冯掌柜在旁边点了点头。
赔着笑脸对薛蟠说了句公道话。
“这位爷,确实是李东家先定的。您要是喜欢,旁边那匹黑鬃的品相也不差……”
“放你娘的屁!”
薛蟠一把推开冯掌柜的手。
满脸涨得通红。
宿醉未消的酒劲儿混着暴戾一齐涌上来。
“老子薛蟠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手的!三百两?老子出五百两!谁敢跟老子争?”
那蓝衫李东家脸色沉了下来。
但到底是做生意的人。
不想惹事。
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既然这位爷执意要,那小人让了便是。”
李东家转身要走。
薛蟠偏不依不饶。
昨夜被秦修和柳御史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逮着个出气筒。
哪肯轻易松口。
“站住!你什么东西,也配跟爷抢?”
他伸手就去扯李东家的衣领。
李东家的两个伙计上前拦了一下。
被薛蟠身后的帮闲一把搡开。
冯掌柜见势不妙。
赶紧上前打圆场。
“薛大爷,马已经归您了,犯不着跟人置气。这位李东家也让了,大家和和气气……”
“你闭嘴!”
薛蟠回手一巴掌扇在冯掌柜脸上。
扇得对方踉跄退了两步。
冯掌柜捂着脸。
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但看了看薛蟠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帮闲。
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薛蟠却没打算收手。
他从拴马桩上扯下一根马鞭。
皮质鞭梢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敢拦爷的路?”
鞭子抽下去。
第一鞭抽在冯掌柜肩膀上。
衣衫立刻绽开一道口子。
渗出暗红血迹。
冯掌柜惨叫一声。
本能地抬手护头。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
正抽在他护头的小臂上。
骨头传来一声闷响。
“薛大爷饶命!小人知错了!”
冯掌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薛蟠根本听不进去。
酒精烧灼着他的脑子。
愤怒和狂躁将最后一丝理智吞噬殆尽。
第三鞭。
抽在冯掌柜后脑。
鞭梢上的铜扣狠狠嵌进头皮。
血珠飞溅。
冯掌柜身子一软。
面朝下栽倒在地。
再没发出声音。
马行里的嘈杂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呆住了。
鲜血从冯掌柜后脑蜿蜒淌出。
在干燥的黄土地面上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薛蟠手里还攥着马鞭。
胸膛剧烈起伏。
像一头刚发完疯的困兽。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动的冯掌柜。
脸上的暴戾迟缓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帮闲们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围上去查看。
一个帮闲伸手探了探冯掌柜的鼻息。
脸色灰白地抬起头。
“薛……薛大爷,人没气了。”
薛蟠愣了两息。
马鞭从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