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打死人的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薛姨妈正在佛堂里抄经。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经文上洇开一团漆黑。
身边的小丫鬟刚把话说完,整个人还在发抖。
薛姨妈手里的狼毫直接掉在了蒲团上。
“你再说一遍。”
丫鬟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回话。
“大爷在京城南市马行跟人争马,用鞭子把那马贩子活活打死了。”
“冯掌柜的家人报了官,顺天府把案子推到了五城兵马司。”
薛姨妈撑着佛案想站起来,膝盖狠狠磕在蒲团的木框上,疼得直抽冷气。
但她根本顾不上疼,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一回在金陵也是争风打死人,靠着兄长王子腾出面才按下来。
那回是在自家地盘,应天府的官老爷都要看王家脸色。
可如今是在天子脚下。
秦修那条恶犬正满城找薛家的把柄,钱通刚下了大狱,盐引的事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薛蟠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
薛姨妈扶着门框站了半晌,猛地回头吩咐。
“研墨,备纸。”
她没给王子腾写信。
王子腾是亲兄长,可私盐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时候拿命案去烦他,只会火上浇油。
她需要一条更隐秘的路子。
这封信,薛姨妈写给了荣国府的王夫人。
字里行间全在叙姑嫂情分,把薛蟠打死人轻描淡写成“酒后失手,并无杀人之意”。
信里只求一件事,托方朔出面,把五城兵马司那边的口子堵死。
王夫人虽在贾府失了势,但跟方朔夫人是闺中旧友,走内宅的路子最稳妥。
信连夜送出了金陵。
。。。
两日后,京城荣国府。
王夫人靠在榻上捻着佛珠。
自从宫里元春的手谕被废、贾府被圣旨限期清算后,她成日躲在屋里不见人,整个人没了精气神。
丫鬟将金陵来的信递上去。
王夫人看完两遍,捻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
薛蟠杀人。
这四个字让她后背直冒冷汗。
薛家和贾家一荣俱荣,薛蟠一旦落网,秦修绝不会放过借题发挥的机会。
顺藤摸瓜查到王家头上,贾府也得跟着遭殃。
王夫人闭眼缓了口气,把周瑞家的唤到跟前。
“去找赖大,让他悄悄出府办趟差。”
“别走正门,从后头角门出去。”
周瑞家的凑上前听了吩咐,脸色变了变,连忙领命退下。
。。。
当夜,赖大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衣,挎着旧竹篮混在街市里,从后巷小门溜进了方朔的府邸。
方朔没让他进正厅。
两人就站在后院柴房边上,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赖大把王夫人的口信递完,方朔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知道了。”
赖大走后,方朔独自在书房坐着。
其实根本不用王夫人递话,他早就收到了风声。
南市马行闹得满城风雨,五城兵马司收了薛家的银子暂时压着,可这风头根本压不住多久。
方朔拉开书案抽屉,取出半月前王子腾寄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薛家之事,照旧办理。
所谓照旧,不过是花钱买命,息事宁人。
。。。
次日清晨,五城兵马司。
方朔没有露面,派了兵部武选司的主事郑大人走了一趟。
郑主事三十来岁,进了经历厅,将一封盖着方朔私印的兵部公函随手放在案上。
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老何正端着茶碗,见状赶忙堆着笑站起来。
“郑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刚沏的茶。”
郑主事没坐,手指在公函上敲了两下。
“何佥事,方大人让我问一句,南市马行那案子打算什么时候结?”
老何擦了把脑门上的虚汗。
“郑大人,这事实在棘手。”
“马行二三十双眼睛看着,冯家寡妇天天在衙门外头哭嚎,顺天府那边也盯着呢。”
郑主事眼神冷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