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的意思很清楚,薛家大爷是饮酒过量起了争执,算互殴误伤,不是存心杀人。”
“兵马司该结就结,别把小事拖成大祸。”
“死者家眷那边,自有人去谈妥。”
老何脸色变了几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无奈地点头。
“成,我先把卷宗压着,等苦主松了口,立刻出具结案文书。”
“要快。”
郑主事撂下两个字,转身便出了门。
。。。
同日午后,城南窄巷。
冯掌柜的家在一片低矮土墙院里,门板上的旧漆掉得斑驳不堪。
冯家寡妇张氏才三十出头,带着八岁和五岁的两个娃。
男人死后,她带着孩子在兵马司门口跪了三天,连个正眼都没人给。
今天下午,院门被敲响了。
两个穿绸缎衣服的管事进门,顺手把一个红布包袱搁在破木桌上。
包袱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两银票。
为首的管事笑脸盈盈,说话细声细气,劝了张寡妇一个时辰。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人死不能复生,跟官家少爷打官司就是自寻死路,拿着五百两银子足够养大两个娃。
末了,管事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和解文书,只差画押。
张寡妇坐在丈夫生前坐过的破竹椅上,手把粗布围裙攥得发白。
两个孩子缩在里屋门帘后头,大孩子死死捂住小弟的嘴,眼泪直往下掉。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张寡妇最终伸出粗糙发抖的手,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鲜红的印泥留在手指上,像一抹干涸的血。
。。。
当夜,秦府书房。
陈寒松站在侧案旁,手里握着刚送到的两道消息。
一道来自五城兵马司,兵部侍郎方朔派人施压速速结案。
另一道来自盯着冯家的探子,死者家眷已收了五百两银子按了手印。
五百两,抵了一条人命。
陈寒松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书房里只剩下漏壶水滴落下的声响。
秦修坐在太师椅上,拇指一下又一下碾着玉扳指。
昏黄的烛火映在他脸上,辨不出喜怒。
陈寒松低声试探。
“大人,方朔果然下场了,跟您料定得分毫不差。”
秦修头也没抬。
“冯家寡妇应了?”
“按了手印,收了银子。”
书房陷入短暂的死寂。
秦修合了合眼。
“冯家两个孩子多大?”
“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
碾着扳指的手指骤然停住。
秦修睁开眼,声音极轻极冷。
“记下。”
没有拍案,没有怒骂。
可陈寒松后脊梁骨猛地一寒,他太清楚秦修的脾气,越是平静无波,底下的杀机越深。
“方朔插手命案的时辰、经手的人证公函、私了文书的底子,全数造册封存。”
秦修语调放得很慢,字字如刀。
“属下明白。”
陈寒松正要退下,听见书案上传来摊平宣纸的细微声响。
他停步回头,见秦修已经提了狼毫。
“大人要写折子参他们?”
秦修蘸饱了浓墨,悬笔未落。
“写密折递进宫。”
“写什么罪名?”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修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散开,冷得像深秋的夜风。
“不写人命,只写盐政。”
陈寒松心头猛地一跳。
秦修抬眼看他,目光如刃。
“人命案子,让他们使劲压。”
“他们压得越瓷实,日后掀开的时候就死得越惨。”
“这私盐的口子,我亲自来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