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多做什么撮合的努力。
只是自顾自地讲起了另外的东西。
“知道吗,乌泽里斯这座城市有一个神奇的景观。一座能够不分昼夜和季节,持续不断喷射出缤纷色彩水流的魔力喷泉,是某个无聊古代法师的杰作。”
他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喷泉的形状,从下往上,然后散开。
“很难想那些有着恐怖破坏欲的古代法师会弄这种无害的玩意儿。”
他把手放下,重新插进腰间挎包的带子里。
“在乌泽里斯,那喷泉是许多青年男女幽会的浪漫地方。这是几年前一个追求我的旅行家女儿说的。”
伊泽瑞尔说完这句之后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嘴角弯起来,吹嘘自己让他忍不住露出张扬的神色。
不过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一瞬,然后他就重新转向亚兰,目光认真了些。
“带你那位去吧。在浪漫和温暖的地方,总会让事情更容易一些。”
亚兰想说点什么。
你自以为是地猜测什么,或者这不关你的事之类的话。
但他的嘴刚张开,伊泽瑞尔已经退后了两步,抬手朝他挥了挥。
“祝好运。”然后他转过身,朝码头跑了过去。
挎包在他腰侧一颠一颠地拍打着他的大腿,金发在海风里被掀起来,露出下面那张年轻而且确实长得不错的脸。
他跑到舷梯边上,一只脚踩上踏板,回头又朝亚兰挥了挥手,然后三两步登上了甲板。
缆绳被彻底解开,船帆吃满了风,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伊泽瑞尔靠在船舷上,护手上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船越走越远,他的身影也变成了桅杆旁一个模糊的金色小点。
亚兰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驶出港口,然后转过身。
希维尔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表情和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
那个距离,她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肩侧掀到肩后。
“他走了。”亚兰说。
希维尔点点头,没有接话。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可能是错觉,亚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与她之间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讲的东西的话,就应该是这种状态。
两个人并肩站在乌泽里斯港口的码头边上,海风把希维尔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商贩的吆喝声从集市方向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们身边小跑过去,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周围全是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安静的。
他俩都不是什么特别喜欢说话的人。
并肩赶路的时候可以很长时候不交一言,坐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也是各喝各的,在眼神交流之外,偶尔说几句关于任务的安排和报酬的分配。
沉默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但现在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现在里面塞满了东西。
两人同时迈开了步子。
皮靴踩在乌泽里斯的灰色石板路上,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又错开,又重叠。
亚兰的步子稍大一些,但他刻意放慢了,让自己的速度和希维尔保持一致。
他们从码头走向主街,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穿过巷子又回到主街上。
沿途经过鱼市的旧棚子,经过铁匠铺门口堆着的废铁料,经过一栋外墙刷了白灰的两层楼房。
谁也没有开口,没有目光的交流,没有任何一个手势指向对方,甚至连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都被维持在一个过分稳定的尺度上。
可真是不自然。
亚兰在心里说。
“还是老样子。”他开口,声音在脚步声中显得有点突兀,“先找旅馆休息。”
“嗯。”希维尔应了一声。
只有这一个字,没有更多的。
声音从喉咙里直接出来,过了一遍鼻腔就散在空气里了。
亚兰感觉自己这话实在是多余,找旅馆本来就是他们每到一座新城市必然要做的第一件事,根本不需要用嘴巴说出来。
他刚才说那句话,纯粹是为了说点什么,就像用一根手指去戳一堵沉默的墙,想看看能不能戳出一个洞。
结果洞没有戳出来,手指倒是被弹回来。
话想好了再说吧。
乌泽里斯的街道比纳施拉美窄一些,两边的房屋却更高一些。
灰色的石砖墙上嵌着一排排窄长的窗户,窗框是深色的硬木,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吹,边缘已经磨出了圆弧。街角偶尔会有一小堆沙,是从沙漠那边被风带来的细白沙粒,混在石板路的缝隙里,人走过去的时候会被鞋底带起来一缕。
风从北边的海面上吹来,不再是内陆那种干燥的灼热的能把人烤干的风,而是带着湿度和盐分的凉爽的风。
细碎的风沙被这海风轻轻卷起来,在地面上旋一个小圈,然后散开。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鱼市那边残留下来的淡淡鱼腥,还有街边某个窗口里飘出来的煮豆子的气味。
海风带来更多的凉意,远处的景物不再被热浪扭曲,码头上桅杆的轮廓清清楚楚。
亚兰的视线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希维尔身上。
她走在他的左侧,比他落后小半步。
她脖颈后的头发汗湿过又晒干,沾着沙漠里带来的细尘,几绺发尾黏在一起,贴着皮肤。
汗水把尘沙结成薄薄的一层灰,覆在发丝表面,让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发灰的暗。
她的肤色在被沙漠里的太阳晒了很久之后变成了蜜色,颧骨和鼻梁的位置比别处更深一些,透着一层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
她一直昂着的头这时候稍低了一些,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收,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脸上是一种心不在焉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投在前方两三尺远的石板路面上,焦距不定,在看什么,又什么都没在看。
在想与他所想差不多的事情。
亚兰知道。
他们在梦里的那些年月,她在梦里从孩子长到少女,从少女长到佣兵,每一次时间跳跃的间隙他消失又出现。
她等过他。骂过他。抱过他。
最后在那间老旧的旅店房间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叠起来的双臂里,说了一声“再见了”。
然后他就真的离开了那扇门。
那些事情在现实时间里面大概只有一个梦的长度,从睡着到醒来,漫长但不能算数,但对她和自己来说,每一幕都是实实在在刻在脑子里的。
回到更清晰的现实,梦里的那些反而让他们变得有些不好与对方相处了。
亚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到底算是什么。
结盟合作,相处甚久的搭档,没有利益冲突又怎么不好相处。
更何况,在那梦中是有着比现实体感更久的以年计的相处。
不是因为相处得不够多。
就是因为相处得太多。
就是因为梦啊。
亚兰不由自主地抬手点了点额头。
指尖按在眉心处,用力压了一下,又放开。
之前他与希维尔的关系算是一座缓慢修建起来的桥梁。
而那个梦,像是把建材一股脑地全堆砌在了这座桥梁上面,在原本简洁的桥面上堆出了一座庞大臃肿的构造物。
木板、石料、铆钉、绳索,乱七八糟地捆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压得桥面吱呀作响。
梦所经历的一切是虚假的吗。
是,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