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的童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现实中她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他认识的是那个已经长成了的、独立的、能够一刀砍翻沙匪的希维尔。
但那个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在卡拉曼达的旅店里笑着规划明天的行程的小希维尔,他也确实认识过。
那么建立在这种非真非假经历上的感情呢。
他更不知道怎么衡量了。
亚兰想不出答案。
有点头疼。
他忍不住思维开小差。
曾经世界所看过的小说似乎都不是这个发展。
主角穿越到其他人小时候的场景,改变悲剧人生,被影响的角色对主角报以感激之类的特别感情,主角顺理成章地接受,然后……
不对。
亚兰瞬间就掐断了这条走歪的思绪。
那是一场梦,一场他自己与希维尔都清晰意识到是梦的梦,不是什么穿越或者记忆扭曲大法。
他没有去改变任何人的过去。
希维尔的童年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那些饥饿、恐惧、在废墟里翻找值钱零碎、被同伴背叛卷走所有积蓄的痛苦,一寸都没有少过。
他只是进入了一个由她那些痛苦记忆编织成的场景里搅和了几下。
他没有改变她的过去,他只是让她在梦里多过了一段日子。
一段还算不错的日子。
将不幸福甚至充满艰辛与苦难的过去拿出来,做一场过家家式的演绎,对于她来说算是精神解剖。
让一个人重新经历自己已经熬过去的苦难,然后再给她看一个并不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能算善意吗。
梦里的那个亚兰是她记忆中的他,但又不是。
梦里的他做的事情是现实中他可能会做的,但现实中没有发生过。
那个在梦中对小希维尔照顾周到的自己,与现实中站在她身边并肩作战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吗。
是。
但这就足以让她无所适从了。
倾注过感情的那些与现实最真实的一切相差许多,虚幻世界中非常依赖与信任的对方在现实即便是战友与伙伴,但也并非亲密无间。
这些感情是真的,但它们在非真的土壤里长出来,回到现实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无所适从。
换个词就是别扭。
她应该也在想如何对待那些非真非假的梦中记忆。
把梦里的感情当真了,会显得自己很可笑。
把梦里的感情全扔了,又好像扔不掉,于是干脆先保持距离。
不说话,不看对方,走路的时落后小半步。
疑虑与怀疑产生嫌隙。
不能这么下去。
有些话必须说清。
亚兰的思考并没有停止,但他的脚步已经跟着习惯走到了目的地。
乌泽里斯的旅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刷了淡黄色的灰泥,木质招牌挂在门口的铁架上,上面画着一只跃出水面的鱼的图案。
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厨灶的烟火气和淡淡的酒味。
他和希维尔一前一后走进去。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男人,见到来客人了热情地招呼,报了价格,收了押金,从挂钩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往右拐。
亚兰拿着钥匙走在前面。
木质的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级一级的吱呀声惹人不快。
楼梯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海景画,画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希维尔走在他后面。
亚兰在楼梯中段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抬起了头。
从他站的位置向上看去,希维尔刚好停在他前面几级台阶上。
她的皮靴踩在上一级台阶的边缘,手搭在扶手上。
“即便那是很不像你的你,我也是非常认真地去对待。”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了一下,然后被墙壁上的灰泥吸收干净。
没有铺垫,没有开场白,直接就把这句话送了出来。
希维尔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恢复。
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楼梯的拐角。
走廊尽头有一扇窄窗,午后的阳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她的肩膀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说,声音不高,“今天休息。明天就通过潜沙兽航道回南边。”
她是不想提及的态度。
亚兰没有往后退,目光稳稳地停在她身上,继续把话说完。
“货真价实,没有表演和隐藏,那就是我。和现在的我一样。”
“真是麻烦!”希维尔终于忍不住转过身。
她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楼梯间狭小,两个人的距离被台阶压缩得很近。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眼睛瞪着他,里面翻涌着恼怒,那种被人戳中了不想被戳的地方之后才会冒出来的恼怒。
亚兰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恼怒的神色。
然后恍惚间,他忽然想到了梦里那个场景。
也是在楼梯上。
纳施拉美那家破旧旅店的楼梯,袭击未遂地她被自己提着赶上去,她的脸脏兮兮的,瘦小的身子裹在那件大人衣服改成的破袍子里,头发像一堆乱草。
她那时也是这种愤恨不满的表情,咬着牙,瞪着眼,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当然,那个时候她眼睛里还有警惕,混在愤恨里,像一只被人堵在巷子角落的小野猫。
而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警惕了,取而代之的是纠结。
分明都是一样的。
“哈啊。”亚兰轻轻感叹出声。
他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
他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希维尔,又想到梦里那个被自己堵在巷子里拿小刀捅人的小希维尔,然后发现这两个影子在他的脑海中叠在一起。
他对上希维尔的视线。
“有些事没必要纠结和怀疑。我们好好聊聊吧,对于‘梦’怎么看,用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了时间地点。
“我在这座城市的很有名的魔法喷泉那里等你。”
“晚上见。”
说完他转过身。
沉闷的声响一级一级地往下沉,希维尔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希维尔的手从扶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一动不动的,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