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矗立在乌泽里斯城北的别墅被最后一层夕光打上了一片昏沉之色。
这栋建筑是在诺克萨斯人驻军之后建起来的,用的是从本地采石场拉来的灰色花岗岩,但形制完全是诺克萨斯本土的样式。
方方正正的轮廓,窄长的窗户,屋顶铺着从北方运来的深色瓦片。
外墙没有恕瑞玛建筑常见的浮雕和彩绘,只有光秃秃的石面和几道用于排水的直线凹槽。
它立在这座港口城市的制高点上,与周围那些圆顶拱门或是灰土制成的恕瑞玛老房子格格不入。
这是统官府。
诺克萨斯驻乌泽里斯最高长官的寓所。
别墅最高的房间里,一个女子将远眺天际的视线收回,转向梳妆台。
“唉,又是无聊的一天。”她说,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
女子……准确地说应该还是个女孩。
不过,单看外表很容易把这个事实忽略掉。
特别化上的妆容让她显得过于成熟,深色的眼线拉长了眼角,唇上涂着暗红色的脂膏,两颊的阴影打得比实际年龄要消瘦。
这些笔触叠加在一起,把一张原本还残留着些许圆润的脸硬生生地勾勒出了成熟女性的利落轮廓。
她的身材也出挑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肩膀的线条,锁骨的深度,腰线的位置,每一项都在与她的脸争夺着关于年龄的判断权。
妩媚掩盖了俏丽,性感包装了青涩。
她就是卡西奥佩娅,杜·克卡奥将军的女儿。
在诺克萨斯的贵族社交场上,提起“卡西奥佩娅”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
夜幕本该降临,她也本该穿梭在帝国的贵族交际中大显身手。
但卡拉曼达的战报来了,据说那边诺克萨斯的矿脉驻军与德玛西亚的侦察部队发生了又一轮摩擦,死了人,双方的增援都在往那边调。
于是,原本定在今晚由几位青年贵族联合举办的舞会被取消了。
她被困在了这座灰扑扑的统官府里。
“何故使你孤寂至此,我可爱的人儿啊~”
卡西奥佩娅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念出这句诗,语调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感叹。
诗句是从某个已故作家的情诗集里摘出来的,她用的乖张的语气像是在嘲讽这诗句本身,又像是在嘲讽自己居然需要念诗来排遣无聊。
念完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点发泄用的感叹就消散了,她的表情重新安静下来。
沉迷于自己的美貌。
卡西奥佩娅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
指腹从颧骨的位置开始,沿着骨骼的走向缓缓往下滑。滑过脸颊,滑过下颌的边缘,然后停在耳垂下方。
她的指尖在那里打了一个小圈,然后继续往侧边滑过去,停在耳后。
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开始轻轻揉搓太阳穴附近的发际线。
她闭上了眼睛,拇指按在眉骨上方,沿着眼眶的弧度慢慢往外推。额头上的粉底最先被卸掉,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
她的本来的皮肤比涂抹粉底之后的颜色要浅一些,而且是更柔和的象牙白,在暮光下带着一层淡淡的暖调。
眼睛睁开。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块蘸了卸妆油的软布,对着镜子,开始仔细地擦拭脸上的妆容。
眼角的深色眼线在软布上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乌青。
唇角暗红色的唇膏被擦掉,露出下面原本的淡粉色唇色。
动作不紧不慢,每擦掉一处,她都会对着镜子重新审视那一小块皮肤,确认没有残留,然后才继续往下。
脸擦干净之后,她把软布丢进旁边的小银盆里。
镜子里映出一张卸去了所有修饰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是长而媚的,嘴角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细看眼角还有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软弧度,但被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神压住了。
将长靴从脚上褪下来,放在地毯旁边,卡西奥佩娅弯下腰,手指摸到腿外侧的卡扣,去脱下裹着整条小腿的丝袜。
这双丝袜来自不朽堡垒最奢侈的那家服装店,料子薄而韧,表面泛着一层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的暗纹。
她用手捏住袜口,沿着小腿的线条往下卷。
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诱惑力十足。
两只丝袜被随意地扔在地毯上,瘫软成两团半透明的深色织物。
然后她解开束腰的带子,把礼服长裙从头顶脱下,同样堆在地毯上。
她站到镜子前,好好打量了自己的身子,微微转了一下身,从镜子里看了看侧面,挺拔秀丽。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衣架上取下那套轻便的居家常服,套上。
卡西奥佩娅对着镜子,用手指拢了拢卸妆后披散下来的长发。
这张没有了脂粉修饰的脸在镜中泛着健康的象牙白光泽,比刚才那副浓妆艳抹的样子更加动人,也更加真实。
有种对于刚才不一样的清纯感。
可以说是一种习惯,在每次这样过于自恋的自我欣赏结束后,她的思绪会拐一个固定的弯。
拐到卡特琳娜身上。
镜子里那张傲气的脸皱了一下。
不屑。
眉头往中间挤,眼角往下压,嘴唇轻轻地撇了一下,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她也能够与我比较吗?”
傲慢是她,或者说杜·克卡奥家子嗣们的底色。
卡西奥佩娅看不起卡特琳娜,卡特琳娜也看不起她。
远谋、武力、狡诈,诺克萨斯统治的崔法利法则,她自恃有武力之外的两者,自然胜于姐姐。
不同于跟随父亲身边的姐姐,卡西奥佩娅从小待在母亲索莱安娜身边。
索莱安娜不是杜·克卡奥家最出名的人,那个位置永远属于她的丈夫,帝国最令人畏惧的将军。
但卡西奥佩娅很清楚,母亲才是这个家族里最难对付的人。
父亲用刀杀人,母亲用话杀人。
父亲杀掉一个人需要一场决斗,母亲毁掉一个人只需要一顿晚宴。
她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如何用耳朵代替眼睛去看,学会了如何在心里给每个人寻找弱点。
她从小看着母亲在社交场上周旋,看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大人物们如何心甘情愿地把情报送到母亲的手里。她学习这些。
她很早就认定,母亲的路才是正确的路。
父亲是不太聪明的武夫,而姐姐更是没有大脑的笨蛋。
她想着,算是给父姐留了个不像品评外人一样辛辣的看法。
思绪到这里,她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的过分的美丽和智慧能够做到一切。”
抓匕首的手会脏。
而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别人就是她的刀子和毒药。
她需要找到那些可以被操纵的傀儡,可以被驱使的猎犬。
它们会替她搞定一切。
美丽是诱饵。智慧是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