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安手底下养着一群匪夷所思的情报手。
任何跟雇佣市场沾边的风吹草动,不出几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鹰之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想好了怎么应对可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这一单。
从一开始,巴里安就是在装蒜。
亚兰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也不绕弯子了。
“接你的活儿,要抽什么分成。”
巴里安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
希维尔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两个人的交锋。
她的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她没有插嘴,但眼神一直落在巴里安的脸上,看着那张老脸如何从嬉笑变认真,又如何从认真变回嬉笑。
“啧。你可真不给我面子。”亚兰佯装恼怒。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睛里没有怒意。
“哦,拜托,已经是熟人价了。”巴里安摘下单片眼镜,随意地放进口袋里。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他脸上的凶悍之气更重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油滑的笑。
“旱卖水,涝贩舟。在有人需要的时候提供合适的东西,这可不是做慈善,我可是要挣钱的。”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看在我们俩交情的份上,没有狠狠敲一笔就很好了。对于陷于不妙形势中的你们来说——”
“你也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来开展更多活动。”亚兰打断了他。
这句话不是反问。他偏了偏头,朝莎弥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瞧见她们没有。”
“哦,伙计,你似乎想得太过了。”巴里安用大拇指朝身后的莎弥拉和因达莉指了指,“诺克萨斯的前职业军人。”
“她们那样的人在这里虽然少,但真要是大手笔招揽还是会有的,只是我不太愿意。”他搓了搓手指,表示钱的问题。
巴里安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搁在桌上,那只凶悍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亚兰。
矮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棚屋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往一边倒,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拉出一道颤动的阴影。
亚兰没有说话。
他知道再议下去也是这个结果。
巴里安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他知道他们的处境,他也知道他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亚兰同样知道巴里安的考虑。
这个老家伙正在被几家本地蛇头联合底下佣兵团对着干,他需要新的、能打硬仗的搭档。
双方的信息双向透明,谁也没办法再压对方一寸。
“那么就这样定了吧,亲爱的亚兰。”巴里安拍了拍手。
希维尔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转向亚兰,“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吗。”
亚兰正要回答,巴里安已经拍了一下桌子抢先开口了。
“女士,这个问题你问我本人更好。”他把手按在胸口,单片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了回去,“巴里安·杜拉克,在卑尔居恩做了四年中间人。”
“从我手里出去的委托,没有一桩是雇主不满意、佣兵拿不到钱的。我经手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从不克扣每一枚铜板。”
“你可以在卑尔居恩码头区问任何一个人,打听打听‘杜拉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个人说我不守信用——”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摊在桌上。
“那一定是真话。”
希维尔看着他,没有表情。
她对这些自我吹嘘的话的免疫力比街头拾荒者对劣质货品还高。
“说得了吧。”亚兰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巴里安,“还记着我们最开始认识那会儿吗。你给我介绍去做什么帝国新城市的自由开垦农,什么中层贵族的侍从。”
“结果就是诱骗拐带的生意。那时候听了你的,如果命大的话,应该在诺克萨斯竞技场里面当‘清算人’。”
亚兰一想起来那些就不爽得很,糟老头子我信你个鬼。
当初真要是一点怀疑都没有,不谨慎地多试探一下的话,他的命运绝对不同如今。
这也算是他之前从没跟希维尔提及这样一个熟悉的中间人。
直到如今,捏着鼻子而来。
巴里安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久经沙场的老脸难得显出几分尴尬。
他摸了摸鼻梁,顺势又扶了扶眼镜。
那颗凶悍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两下。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不一样。国内几桩生意全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跑到这边做那种活儿。”
“人在绝路上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是知道的。”
“现在可不一样。我攀上了一个大人,今非昔比。”他把单片眼镜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回去,又回指了后面的两个女人,“瞧瞧她们,不是谁都能搭上线。”
说着,巴里安闭上了嘴巴,感觉不应该说下去。
“呵。”亚兰乜他一眼,没有追问那个“大人”是谁。
巴里安不想说的话,追问也没用。
他转向希维尔,朝巴里安那边抬了抬下巴。
“勉强靠得住。但还是得多留心眼,活儿前定金不能少。”
巴里安立刻拍了两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那点凶悍被圆滑的笑意盖得严严实实。
“感谢你们的帮助,两位尊贵的客人。待会儿一定得庆祝一下我们的合作。”
亚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巴里安还是这样,有着跟那张脸完全不同的圆滑,并且总能把它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三人一同从卡座里走出来。
刚走了没几步,另一头早先存在的麻烦便找上了门。
胳膊上新添了图案的褐肤女人从纹身椅上站起来,黑壮的纹身师正在收拾陶罐和纱布。
她活动了一下刚纹完的胳膊,皮肤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新刺的墨色线条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微光。
她朝亚兰这边走过来。
“可不能就让你们这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