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之上,一道灰白黯淡的高大石墙横在画面的最外缘,沉默地割开了整个构图,把村庄和天空都拦在了墙的内侧。
禁魔石高墙。
就因为这个,他才能确定这画的是德玛西亚的乡村。
他为什么要看这个,要回答这个问题——
“装模作样。”
希维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兰没有转头去看。
他的余光其实一直落在身后斜侧方的位置,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希维尔从床边走到矮桌前,又从矮桌走回床边。
她的动作看起来是在整理行囊里的零碎物品,把匕首从腰侧解下来搁在床头,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但他看得出来每一件事她都在磨蹭。
她说的的确是对的。
他就是在装模作样。
他在观察,观察希维尔现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心情。
在某个好生事的女人站在巴里安的铺子外大喊叫自己去找她之后。
他看了那幅画这么久,就是在等。
希维尔回转身子坐到床上。
她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臂往后撑在床垫上,身体微微后仰,把视线递过来。
好整以暇。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对。”
“什么。”希维尔反问,语调平淡,眉毛也没皱一下,“我有什么不对。”
“如果对那家伙说的话不高兴可以说出来。可不用这副样子,真是别扭。”
“哦,别扭吗。”希维尔把腿从床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亚兰身边。
她的脚步不快,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然后她停在他旁边,偏过头,目光从他的侧脸划到他的眼睛。“我可不想说什么让你为难的话。有些事,我怎么想不大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想什么。”
希维尔模仿着吹了个口哨。嘴唇微微撅起,发出一声短促轻佻的哨音,她也看向墙上的画。
“你不去享受你的胜利吗?”
果然。
亚兰闭上了嘴巴。
“既然获得了胜利,也应该自然地享受战利品。”希维尔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转向他,“那个女人可是等着你呢。”
她说完,直勾勾地盯着亚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不闪不躲,也不眨。
“你不反对?”亚兰不咸不淡地说。
希维尔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是理所当然的平静,嘴角动了一下,随意地开口道。
“我讨厌损失,每一枚金币都得赚到口袋里面。”
亚兰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
他的心说希维尔到底在装什么。
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回来之后就被关得牢靠的房门,门闩插得严丝合缝。
矮桌上点着一盏很小的香薰灯,灯油里掺了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淡雅的草木味从灯口随着热浪缓缓往外涌。
还有,希维尔身后那张床铺上,被子下面盖着一个形状不太自然的凸起。
尽管她弄的自然,但他怎么能不注意到?
考验。
一个精心布置的考验,然后自己毫不动摇地通过考验,接着就是甜蜜的奖励。
奇妙的小游戏。
到底谁在装模作样。
亚兰撇了撇嘴,径直走到希维尔面前,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侧,往前一推。
希维尔的肩膀撞上床垫,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空气骤然荡起了灰,在香薰灯的光晕里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他撑起上半身伸手往她身后一探,手指抓住被角向外一掀。
被子下面是一堆叠得不算整齐的衣物。
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
应该说,是她绝对不可能穿的那种。
就算自己求她也不会。
轻薄的纱料堆在最上面,颜色是极淡的烟紫色,半透明,边缘镶着细密的蕾丝花边。
底下压着几件更是简约到几乎只剩下布条的东西,黑红色的细带交错叠在一起,金属扣环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旁边还有一件深酒红色的短袍,料子是光滑的丝绸,领口开得极低,腰侧只有一根细细的系带。
缤纷的色块堆叠在素色的床单上,每一件的布料都省得让人怀疑用钱就买这个是多么浪费。
挺好的,浪费什么钱?亚兰心想。
空气中香薰的淡雅草木味和各种织物上的染料气味缠在一起,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甜腻。
亚兰从那些东西上挪开视线。呼吸略急了几分,但语调还是稳着。
“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这两天。”希维尔半陷在被褥里,头发散开铺在枕头边。
她的表情还是刚才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些。
“当做庆祝。我完全相信你能解决问题。既然你说就一定能做到。所以……就准备了。”
亚兰低头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侧。
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温热而急促。
当然也有其他忍不住的事情。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移,指腹擦过衣料。
墙上的画依旧安静地挂在画框里。
灰白色的禁魔石高墙横亘在蔚蓝天幕下,将德玛西亚的村庄圈在墙内。
农夫们模糊的身影在田垄间一动不动,弧形的石头房子在阳光下默然伫立,衬托的灰白城墙高耸雄壮。
天空的蓝颜料有些地方抹得不匀,能看出画师运笔时的草率。
你能够通过这个来想象运笔时的动作,轻柔接触,然后用上力气涂抹,零星的色彩溅出,在画布的内里晕成一片。
完成这幅画是件不轻松的事,两个来回才摹出图景的大概,得反复,再反复。
床边的矮桌上香薰灯还在安静地燃着,火苗被不知哪来的气流拨了一下,偏了偏,又竖回去。
“黄色的不适合你。”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停了一瞬又继续。
“换上那件红色的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