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头圆润而小巧,皮肤白皙,但在靠近脖颈根的位置,有几小片红色的热疹。
疹子不大,但密密地聚在一起,边缘泛着淡粉,中央是更深一些的暗红,在那片象牙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绝对高贵和非凡,在沙漠里也不肯脱下那身深红色的长裙。
窄领口,长袖,厚实的面料,每一样都和恕瑞玛的气候作对。
捂出痱子。
“怎么弄?”卡西奥佩娅的语气里透出一点为难。
她偏过头,侧脸上难得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说:“我没什么办法,用湿布去敷也不管用。你有办法吗?”
她自己瞎搞一顿也无济于事,看来真是被折磨了个够呛,居然肯向自己求助。
亚兰没有多说什么,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粗陶小罐,搁在她手边的矮桌上。
“喏,涂上这个,多休息喝水就好。”说完他便准备转身往外走。
“等等。”
亚兰停住脚,侧过身。
卡西奥佩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粗陶罐子,罐口的粗粝表面硌在她掌心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垂下眼看了罐子一眼,又抬起来看他。
她的表情在挣扎,眉头拧着,牙关紧了又松,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帮我弄一下。”
她的语气还是命令式的,但尾音却往下落了,没有之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她有些后悔。
无论她如何精挑细选从简而行,都应该带上一个侍女,即便因为母亲所牵扯的那回事,她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变得不可信和危险。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亚兰看了她片刻。
她没有瞪回来,而是把目光偏开了,手指在陶罐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他走回去,从她手里拿过陶罐,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薄荷和沙棘草混合的清苦气味。他绕到她身后。
“别动。”
他用食指和中指沾了药膏,轻轻点在她后颈那片热疹上。
指腹触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更高,疹子微微凸起,在他指下像是几粒细小的沙砾。
他把药膏均匀地抹开,力道压得很轻,指腹沿着疹子的边缘画着圈,让药膏慢慢渗进皮肤里。
她的后颈很细,发际线处有细软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在变,从急促的短呼吸慢慢放缓下来,但每一次呼出来的气还是带着轻微的颤抖。
她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往他这边靠哪怕一点点。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里熏香炉的青烟在无声地飘散。
他把药膏涂完,用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方轻轻按了一下,让最后一点药膏化开。
她的皮肤在他指下微微发着烫,不知是因为疹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痒……”
“痒也得忍着。”
亚兰收回手,拧上陶罐的盖子,搁回桌上。
卡西奥佩娅没有立刻把衣领拉回去。
她站在原处,后颈还裸露在空气里,那些涂了药膏的疹子在辉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拢住领口,把衣服重新往上提了提,然后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傲气,但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不知道是被疹子折腾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还差不多。”她说,语调恢复了些许她惯常的居高临下,但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下次——”
“恕不伺候,您的脖子刚刚一直蹭我的手,占我太多便宜了。”
“你!”卡西奥佩娅气得胸闷。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有人在支撑柱上急促地敲了好几下。
“亚兰!在不在里面!”
亚兰看了卡西奥佩娅一眼,转身掀开挂帐走出去。
帐篷外面站着一个佣兵团的佣兵,脸上全是汗,呼吸还没喘匀。
“希维尔派你来的,什么事?”
报信人使劲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发生了特别的状况。那些诺克萨斯人……就是跟咱们一块儿来的那批人,里面有几个忽然发起疯来,拔出刀要乱砍人。”
“我们试过让他们冷静下来,但完全没办法,为了阻止他们已经伤了两个兄弟了。”
“所以……”
亚兰知道他没说出的话的意思,心往下一沉。
卡西奥佩娅带来的人分了两批,少数留在营地,另外一些跟着外出监督遗迹的挖掘和探索。
希维尔派来报告,那说明是出去的那一批。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帐篷。
卡西奥佩娅已经掀开挂帐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在所有傲气和矜持褪去之后,意外地露出了几分恐惧。
那表情像是她意料会出现却又不希望出现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
声音干巴巴的,有些不知所措。
-
大漠中风刮得厉害。
沙粒被卷上半空,天地之间昏黄一片,连太阳都被遮成了一团模糊的白斑。
营地的防沙帐被吹得鼓胀又收缩,篷布拍打着支撑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前去遗迹探索的队伍踩着风沙的尾巴撤了回来,佣兵们卸下驼兽背上的工具和样本,大都各自回了帐篷,只留下几个值夜的在营地外围加固地钉。
外出队伍的最后一人在其他人都安顿好之后才回来。
“嗨咻!”体格健壮的佣兵拽住驼兽的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跪下。
驼兽喷了个响鼻,前蹄弯曲,庞大的身体缓缓伏倒在沙地上。
他绕到驼兽身侧,解开捆得牢靠的绳索。
绳子松脱的瞬间,兽背上驮着的东西便滚落下来,砸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几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