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尔掀开门毯走进帐篷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在峡谷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看着佣兵们把遗迹前厅的碎石清理干净,又沿着那面巨大石壁的边缘来回勘测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再值得深入探索的东西之后还按照新的地图去上面标注的重点位置走了一圈,提前确认好后续挖掘的顺序才回来。
皮甲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头发里夹着细沙,皮肤湿黏。
她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帐柱上,搭扣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然后开始脱皮甲。
动作比平时更用力,肩带的搭扣被扯了两下才弹开。
帐篷里点着辉石,暖金色的光铺在矮桌和地毯上。
卡西奥佩娅坐在行军床边,受伤的那条腿搁在矮桌上,脚踝上的纱布还是白天亚兰包扎的样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银质水杯,姿态松弛,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亚兰站在矮桌旁边,刚把一只水袋放到她手边,显然是从她床边起身不久。
希维尔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她把皮甲挂好,走到水壶边,拿起自己的毛巾沾了温水,开始擦脖颈上的沙尘。
毛巾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擦过锁骨,再擦过小臂。
她看着卡西奥佩娅搁在矮桌上的那条腿,看着她手里那只银质水杯,那是她自己的水杯,之前一直放在屏风后面的。
现在它出现在了矮桌上。
然后她注意到了别的。
帐篷里的氛围变了。
不是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有些微妙的东西。
那个女人,她看亚兰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颐指气使或厌烦,而是多了一层带着某种类似在意的东西。
亚兰的站位也比之前更靠近卡西奥佩娅那边,虽然只是近了半步,但她在沙漠里待了这么久,这点距离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什么都不说。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手臂。
在亚兰面前她不会让自己显得像是被情绪牵着走。
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
亚兰帮卡西奥佩娅递完东西,站起来走到水壶边净手。
希维尔在这时停下擦拭的动作,把毛巾从脖颈上拿下来,递了过去。
她没有开口说“帮我擦一下后背”,只是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个动作不用任何语言来解释。
亚兰接过毛巾,自然地替她擦拭后背。
毛巾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往下,力道均匀,动作熟练。
这是他们之间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也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卡西奥佩娅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下巴微微绷紧,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捻着。
希维尔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看她。
但这种行为分明是……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亚兰擦完,把毛巾搭在水壶边沿上,没有看卡西奥佩娅。
他走到矮桌前,正要重新扎紧水袋的袋口。卡西奥佩娅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等他刚好停下的空当,轻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
脚踝在矮桌上挪了半寸,纱布边缘蹭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音不大,但足够帐篷里的人都听到。
亚兰抬头看她,她这才不经意地对上他的视线,用一种麻烦到你了的语气说:“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伤口,感觉有些紧。”
亚兰正要走过去,希维尔先一步从水壶边绕了过来。
她走到卡西奥佩娅面前,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语调平淡干脆:“我来吧。”
她低下头查看纱布的缠绕情况,手指扣在踝骨上的力道并不只是检查那么轻。
在弯腰之后,她用只有卡西奥佩娅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别乱动,小心伤口崩开。或者——”
她顿了一下,手指又收紧了一分,“不小心搞得更严重。”
卡西奥佩娅的腿本能地想往回缩,但希维尔的手指牢牢扣着她的踝骨,让她动弹不得。
她绝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可以真的“不小心”把她的腿弄断。
可恶……
片刻之后,希维尔松开手直起身,语气平淡:“没有太严重,保持干燥就好。”
说完转身走回水壶边。
卡西奥佩娅把腿从矮桌上放下来,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亚兰已经把地铺整理好,正拍了拍枕头站起身。
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几乎是紧接着开口:“把放在角落箱子里的那几颗降温水晶拿出来。顺便,把我的床铺往你们那边挪一挪。”
希维尔把正在擦十字刃的手停了,抬起头,语调冷淡:“为什么。”
卡西奥佩娅迎上她的目光,“这些降温水晶虽然好用,但魔力覆盖的范围就那么一小块。离远了根本感觉不到凉意。”
她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伤口在闷热里更难熬,你总不会希望我的腿好得太慢,拖累整个队伍的进度吧。”
“这些天真是感谢你们两位对我的看护,至少让我也做点什么,这些降温的东西虽然不算什么,但大家一起用,总归比只让我一个人凉快要好。”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在希维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希维尔没有说话。
亚兰看了她一眼,她把目光偏开了。
免费的“空调”,不蹭白不蹭,那东西照他们俩可很少采购,之前都差不多用光了,毕竟是昂贵又毫无性价比的玩意儿。
他拖起行军床的床架,往地铺那边挪近。
床脚在帐篷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刺耳。
卡西奥佩娅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看着希维尔,嘴角挂着极淡的微笑。
帐篷里熄了灯。
辉石被收入遮光盒,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极淡的星光。
行军床被挪过之后,和地铺之间的距离明显缩短了。
像是睡前聊天,卡西奥佩娅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响起来,语气轻松而闲适。
“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星星,让我想起以前在诺克萨斯听过的一些观星趣闻,曾经在贵族圈子里风靡过好一阵子。”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北边的观星师把那些亮星连成不同的图案,起了各种各样的名字:蝰蛇、泉水、野猪、勋章、秀山,还有女猎手,每一组都有对应的传说和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