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亚兰,“我不管是碰到你们之前,还是在守着你们昏倒的时候,都遇上不少这样那样去追寻的人。”
“啊,不过有些人实在是不太友好,所以我让他们吃了点苦头。”
“你还真是厉害,那些人看到你这样的魔法还敢动歪心思,可真是有充沛的勇气直面强者。”
塔莉垭听到这句称赞,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那颗蓝色的小石子在辫尾轻轻晃动。
“你说话真是妙极了。”
她的笑意慢慢收拢了。
她垂下眼,手指重新开始卷腰间的织带,把那颗彩石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沙漠里面这些新的变化,把一切都弄乱了。”
“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里。石子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从高处落下来,碰到水面,然后沉下去,但它还是会让水面产生涟漪。”
“从沙中归来的古老者吸引着人们慕名投奔,而这些追寻旧日强者的人们又搅乱了别人的生活。”
她抬起头,对上亚兰正在认真听的眼神,嘴角扯了一个很勉强的小弧度,显得有些难过。
“像我遇到的那些不友好的人不在少数,坏的家伙们在我这儿没得逞,但是有些游人和部落……他们不像我一样有石头帮忙。”
她没有再说下去,没有详细去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亚兰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些没有魔法庇护的普通人,在混乱中会遭遇什么,他在沙漠里混了这些年,再清楚不过了。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山谷外面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
“该准备生火了。”
塔莉垭从低落中抬起头。
亚兰拍掉手上沾的沙粒,朝山谷外面偏了偏下巴。
“你的石头法术虽然方便,但把石头变成火堆这事大概不在你的能力范围里,这正是我该做点什么的时候。”
“你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塔莉垭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衣服上垂下来的那条织带。
亚兰摆了摆手,转身朝山谷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走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被靴底扬起的沙尘在身后拖了一小溜。
在山谷边缘找到几丛枯死的棘草和几根被风从远处刮来的干枯灌木枝,弯腰把它们捡起来。
他把枯枝拢在怀里,回头朝山谷里看了一眼。
塔莉垭正盘腿坐在希维尔身边,低着头专注地检查她后腰的绷带。
手指很轻,一边换药一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亚兰收回目光,继续捡拾地上的枯枝。
——
某处。
晴朗无霭的天空之下,一群人跪在已经冷却下来的沙土上。
他们的衣着不一,有的披着磨损的皮甲,皮革边缘翘起了毛边,甲片之间用粗细不一的皮绳勉强串连。
有的裹着粗布长袍,袍角被风沙撕成了条状,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有的干脆赤裸上身,露出横七竖八的旧伤疤,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光泽。
他们的面孔都带着沙漠里讨生活的人特有的凶戾,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被风沙打磨得干裂起皮,嘴角的裂口还凝着没干透的血痂。
他们统一含胸垂首,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双手平放在沙地上,掌心朝上,十指张开。
这片空地没有任何遮挡物,皎洁的月光将每个人的身形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手指上粗糙的骨节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都一览无余。
他们并非是月亮的信徒。事实上这群人里的绝大部分在不久之前还是鄙薄神明的无信者,在篝火边喝着劣质麦酒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嘲笑那些跪在神庙里对着石头磕头的傻瓜。
现在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有了新的信仰。
天空之上,蓝色的能量跃动飞扬。
那是纯粹的奥术之力,没有经过任何法杖或咒语的束缚,直接从空气中被抽取出来,活泼地在清明的夜空中游曳。
细碎的锁链碎片和石板残块在能量中翻卷,互相碰撞时迸射出奥术火焰和蓝白色的闪电,每一道电弧劈开空气时都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然后这些碎片开始聚合,在月光之下重新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边界,像是被敲碎的花瓶又一片一片拼回了原状。
裂纹依旧清晰可见,每一道缝隙中都流淌着更炽烈的蓝光,将碎片与碎片之间的接缝烧得发白。
碎片构成了形体的边界,蓝色的能量从边界中浮现出来,凝聚成一张除了眼睛之外一概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的蓝光在刚才的舒展中微微波动,眼部的狭长缝隙轻轻眯起,展露出一种近乎惬意的神采。
悬浮于天空,处于皎洁圆月之前,接受众人跪拜的正是泽拉斯。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跪伏的所有人。
那些含胸垂首的脊背,背上还残留着鞭痕和新结痂的伤口。
那些平摊在沙地上的粗糙手掌,有几只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跪得太久肌肉已经开始抽筋。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
心底没有欣喜,没有愉悦,甚至连满足都谈不上。
不过是一群蝼蚁……
数量如此之少,怎会让他感到满足?
他曾经站在太阳圆盘之下,俯瞰的是整个帝国的万邦来朝,是数万名金甲卫士整齐划一的跪拜,是连远方的国王都要派遣使者匍匐在他脚下的盛景。
眼前这几十号被武力威慑和利益许诺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连他记忆中最寒酸的行省边陲驻军都比不上。
那些驻军至少还有统一的盔甲和制式的长矛,眼前这些人连手里的武器都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骨矛,有从什么红黑颜色为标识的外国逃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短剑,还有几把大概是祖上传下来的青铜匕首,刃口磨得比纸还薄。
啧,不过暂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