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抿着嘴笑了一下,脸上的雀斑在火光中轻轻跳动。
“但部族的大家并没有害怕或排斥我,他们支持和鼓励着我。”
“他们说,既然织母给了我这样的天赋,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们让我去寻找自己使命和灵魂的归宿,即便这样的做法有些脱离部族的传统。”
她的语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变得认真了几分,“我能感受到石头的情绪。”
“你们知道吗,岩石不是死的东西,它们只是动得比我们慢很多很多。”
“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见过的事。被河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会有一种沉稳的满足感,被矿工用炸药从山体里炸出来的矿石会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
“我能听到它们对我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亚兰和希维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篝火的光芒。
“如果想要寻求更多的启发,自然是要去找最大的石头,所以我出发向西,去往巨神峰。”
“巨神峰。”希维尔感慨,“从东南边走到那里,可是远得很。”
“是挺远的。”塔莉垭点点头,“我走了很久,在路途中,我遇到了一群举着诺克萨斯军旗的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彬彬有礼。”
“他们说在诺克萨斯,我的魔力是值得庆祝的才能,甚至备受尊崇,承诺说会给我找一位老师,会给我最好的训练,会让我成为受人敬仰的法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然后那群诺克萨斯人带着我,并没有给我兑现承诺,而是把我带到了一处战场上。”
“他们期望通过我的魔法来为他们杀戮,赢得战斗。我拒绝了,然后我被扔下了船。”
她的语调在说这些的时候依旧平稳,但手指攥得更紧了。
希维尔安静地听完,伸手在塔莉垭攥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是一群该死的家伙,满口谎话毫无信誉。”她的语调听起来平静,但不快的声色从字缝里往外溢,“我们最好永远别再跟那群野狗不如的家伙打交道。”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亚兰那边偏了一下。
亚兰看到了那个眼神,知道她意有所指,也知道她在点的是谁。
但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把一根枯枝掰断丢进火堆里,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问:“之后呢。”
塔莉垭转向他。
提到接下来的事,她手指上的力道松开了几分,眼神也从刚才的沉郁中浮起来。
“我很幸运地没死在水里。被一艘渔船捞上来之后,我在群山之中遇到了我的师傅。他是艾欧尼亚的一名剑客。”
她说起遇见之后指导自己修习的师傅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几分。嘴角重新浮起那个腼腆的弧度,辫尾的蓝色小石子在火光中轻轻晃动。
“他话不多,脾气也有点怪,但剑术真的很厉害。”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在风暴里站稳,怎么更好的感受和驾驭元素之力,怎么在陌生的地方找到方向,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他自己大概也经历过很多,所以看人的眼光特别准。”
“你运气不错。”希维尔说。
“嗯。”她说话的时候释放着温和的气息,她所经历的成长并没有抹去她的善良,或者说见识过险恶也见识过和善,而艾欧尼亚那里她遇到的多是温和亲善的对待。
所以——
塔莉垭把目光重新落在亚兰身上,笑了笑,“所以看到你是艾欧尼亚人,我一点都没有犹豫,救你是应该的。”
亚兰沉默了一瞬。
之前塔莉垭提过这事,但此刻在篝火前重新听她说起,感觉又不太一样。
他顶着这张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块大陆的面孔,被当作艾欧尼亚人已经习惯了,不管是或不是,善意最动人心。
之前不是引来莫名其妙的决斗就是被人追着问东问西,他都已经学会了把这个标签藏在舌头底下。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塔莉垭稍稍沉浸在了对于艾欧尼亚的记忆之后,便继续讲起她之后的旅途。
“和师父分别之后,我继续游历了很多地方。”
“达尔莫平原,那里的矿石种类多到数不过来!红色的赤铁矿脉,表面粗糙,摸上去像是晒干的泥土,能感受到底下滚烫的铁元素在缓缓流动。黑色的煤矿,入手很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还有闪烁着银光的云母片,薄得能透光,轻轻一掰就碎成好几层。”
她越说语速越快,脸上那种腼腆羞涩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最显眼的一口大布袋子旁边,拖回来,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往外掏那些彩色的石子一边介绍。
“这块棕红色的是从达尔莫平原带回来的赤铁矿石。”她将一块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的石头放在手掌上,“它的脾气很暴躁,刚被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尖叫,过了好几个月才安静下来。”
“这块黑色的是弗雷尔卓德冰原上的火山岩。”她又掏出一块表面布满气孔、入手冰凉的石头,“别看它摸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它曾经是滚烫的岩浆,被火山喷到半空中,又在冰原上冷却了好几百年。”
“这块雪白的是经过一座雪山半山腰上的白云石。”她的手指在一块质地细腻、表面光滑的石头上轻轻摩挲,“它是我在那个地方能找到的唯一一块愿意跟我走的石头。其他的都太骄傲了,对我爱理不理。”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好几块。
浅绿色的孔雀石碎片,带着金线的青金石小块,从艾欧尼亚溪流中捡来的被水流打磨得浑圆的鹅卵石,一块在小时候跟随部族迁徙,从绿洲里捡到的表面刻着模糊纹路的砂岩石片。
每拿出一块,她都要摩挲几下,眼睛亮晶晶地介绍它的来历和性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排成一排。
“虽然你们没办法感受,但石头的的确确是有着自己的情感。”她把最后一块鹅卵石放在那排石头的末尾,双手捧起膝盖上那排彩石,像捧着一群安静的小动物,“每一块都不同。被河水冲刷的会有满足感,被炸药从山体里强行炸出来的会有痛楚,被火山喷发抛到高空又落回地面的则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我能感受到它们向我伸出手,用只有它们自己能发出,也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跟我说话。”
亚兰和希维尔听着她的讲述,相互对视了一眼。
塔莉垭还在低头整理她那一排石头,用手指挨个碰它们的表面,像是在跟每一块石头打招呼。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她轻柔的絮絮低语。
希维尔朝亚兰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
“她说自己笨嘴拙舌,你信吗?”
亚兰看着塔莉垭把一块青金石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端详,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让自己绷住。
“显然,她对笨嘴拙舌的定义和我们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