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干粮重新塞回布袋里,站起来,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废墟间的尸体。
她的目光在那些焦黑的、满是伤口的躯体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挥了挥手,叫男人立刻带着身后的流民远离废墟。
男人照做了,带着所有人退到了街道的另一侧,远远地看着她。
塔莉垭站在废墟前,双手缓缓抬起。
那些散落在废墟之间的落墙残石开始震颤。
巨大的石板和碎裂的砖块从地面浮起,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沙尘从石块的缝隙中簌簌落下,被风吹散。
然后她双手轻轻一合,所有的石块便朝着那些倒伏的尸体飞去。
石头在它们上方交织、拼合,一块叠着一块,一道缝隙压着另一道缝隙,织成了一张遮蔽的毯。
石与石之间严丝合缝,没有用任何砂浆,却比城墙还要牢固。
尘土落定之后,废墟中央多了一座低矮而宽大的石冢。
风从石冢上方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浮尘。
那些死去的人不再曝尸于烈日之下,不再被风沙随意掩埋又随意吹开。
“织母与冥神保佑,予他们安息。”她说。
“予他们安息。”流民们齐声应道,同寄哀思。
塔莉垭放下双手,垂着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亚兰和希维尔身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希维尔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
浮尘落尽。
塔莉垭立在石冢前,双手还保持着合拢的姿势。
那些被她的魔法牵引而来的石板和碎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在废墟中央垒起一座低矮而宽大的石墓。
她垂着头默然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向亚兰和希维尔。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亚兰,能帮我一个忙吗?”她的手指又下意识地卷起了腰间的织带,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这些幸存下来的人需要安顿。”
“物资要分配,废墟也要简单清理一下,不然连个能躺下来的地方都没有,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你真的在这方面非常厉害。”
亚兰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问过他和希维尔以前是做什么的,但这一路上她好几次把类似的事情交给他来张罗,每次都带着这种有点不好意思又很笃定的表情。
他点了下头,朝那群还聚在石冢周围的流民走过去。
他的语调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仓库里还能用的食物和饮水,先去两个人清点。”
“能遮风的房间,把碎石和焦木清理出来,至少要够所有人躺下,孩子和伤员优先安置。水井边留一个人打水,其他人按顺序取用,不要挤。不管之前你们是哪个部族的,在这里就按我说的做。”
流民们听到有人安排,脸上的茫然消退了几分。
几个年轻男人自告奋勇去了仓库,女人和老人们开始捡拾散落的篷布和还能用的铺盖,那两个从井里救出来的孩子也被一个中年妇人牵着手带到了阴凉处。
塔莉垭在旁边看了一阵,轻轻舒了口气。
塞拉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毕竟是地图上少有的有名字的定居点。
城墙虽然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还能挡住风沙。
水井还能打出水来,仓库里还有食物干果。
那些勉强还算完整的房屋,清理掉碎石和焦木之后,至少能遮住头顶的烈日。
亚兰带着几个人把最大的一间仓库收拾了出来,将收集到的物资分类堆好,又让人在井边轮流打水分发。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环顾四周。
流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阴凉处,有人在分干粮,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伴换绷带,那两个孩子蹲在墙角,一人手里攥着一颗干枣,正用脏兮兮的手指比划着什么。
炊烟从一处临时搭起的火堆上升起来,带着干柴燃烧时特有的焦香。
差不多能休息一会儿了。
他穿过半条街,在一处残墙的阴影下找到了希维尔。
她倚坐着那堵只剩半截的夯土墙,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姿态很放松。她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垂着。
但她那双眼睛却没有在看近处的任何东西,目光放得很远,越过城墙的缺口,越过城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沙海,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热浪在地平线上蒸腾,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沙丘的脊线在热浪中轻轻颤动。
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不耐烦,像是脑子里正在转着什么念头,转得很慢,但一直没有停。
他在她身边停下,正要坐下。
“我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他今晚吃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前奏,直接就把这句话扔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沙地上。
亚兰盘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侧头看她。她没有转过脸来,依旧望着远方那片沙海。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将她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坐下去,背靠着同一堵残墙。
残墙被晒了一整天,透过衣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
他把腰间的水囊摘下来,拧开囊口喝了一口。
从城里那口水井里打上来的水混杂了些许沙粒,但依旧清甜,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凉意。
他咽下去,把水囊搁在膝盖上。
“你觉得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你应当肩负的责任?”
希维尔怔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投向远方。
这正是她一路上思考的问题。
从离开黄金之城开始,从看到一座又一座被摧毁的村庄开始,从那些流民跪在废墟里翻找亲人尸体的时候开始,这个问题就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
她以为亚兰会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说正确,或者说不正确,或者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回头路。
但他只是把问题又抛了回来,让她自己思考和做出抉择。
她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