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入口像一张吞了太多东西又吐不出来的嘴。
亚兰从那道裂缝中走进去之后,其他人还留在沙滩上,踌躇着,犹豫着,像是在悬崖边上反复衡量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过了大约半刻钟,大部分人还是跟了进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个修理着整齐胡子的男人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已经被海水泡皱的手帕捂着口鼻,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太糟糕了”和“总比待在沙滩上等死强”。
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留在了外面,他们宁愿相信会有路过的船只或是皮尔特沃夫的救援队,也不愿意踏进这座以肮脏和危险着称的地下城市。
前者至少还能期待一下,后者连期待都省了。
这条进入祖安的路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一条被两侧建筑挤出来的裂缝。
那些建筑很难被称为房子,它们更像是被人随手捡来的铁皮、木板和废弃管道胡乱拼接在一起的产物,歪歪扭扭地叠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摇摇欲坠,看上去像是打了个喷嚏就会整体塌方。
铁皮表面锈迹斑斑,木板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管道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浑浊液体。
棚屋与棚屋之间扯满了晾衣绳,上面挂着的衣物在浑浊的空气中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沉积物,那是长年累月的雾霾、油烟和水汽混在一起之后凝固成的灰黑色薄膜,手摸上去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
走在这里的人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用袖口紧紧捂住口鼻,眼睛里满是厌恶和反感。
有人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往两侧那些阴暗的棚屋深处看。
有人在脚下踩到一团软塌塌的不明物体时发出压抑的惊呼,然后拼命把鞋底往地上蹭,蹭完之后才想起这地上的东西大概比鞋底更脏。
还有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明显,但存在,就写在他们微微发抖的手指和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眼神里。
他们觉得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个感觉不是错觉。阴暗的光线叫人看不清前路,头顶那些交错层叠的排烟管和天桥将本就微弱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深沉的阴影。
不熟悉的环境更是叫人脊背发凉,那些铁皮棚屋的缝隙里,那些管道弯曲处堆积的杂物后面,那些从高处滴下来的浑浊液体在脚下积成的水洼旁边。
这里看起来不仅仅是垃圾场,更像是什么肮脏的屠宰场。
然后那些人就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他们的发型是各式各样的莫西干和鸡冠头,用不知道什么油脂固定成硬邦邦的一簇一簇,颜色染得乱七八糟。
裸露的手臂、脖颈和脸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刺青,图案粗糙而暴力,有些是骷髅和骨头,有些是扭曲、装模作样自己想象的符文,还有几个直接在自己身上刻了帮派的标记。
他们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出现,堵住了这支小队伍的去路。
一个鼻梁上横穿着一根铁钉的光头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像一只发现了腐肉的乌鸦:“瞧瞧,瞧瞧!这是从哪儿漂来的一群肥羊。”
“肥羊?”另一个半边头发染成绿色的家伙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然后失望地啐了一口,“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身上连个像样的包裹都没带,看起来没什么油水可以刮。”
“哼,那也得好好搜刮一下才知道。最起码一身皮肉,还有其他的什么。”一个把牙齿锉成尖角的矮个子露出狞笑,他的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堆即将被拆解的零件,“都能拿来用。”
这群人围着评头品足,被围住的人们挤成一团,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用颤抖的声音向身边任何可能帮上忙的人求救。
他们大多是商人之类的身份,在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柜台后面坐了一辈子,这辈子摸过的最重的东西是账本和茶杯。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队伍中仅有的几个看起来不那么慌张的人,投向那几个体格精壮、站姿沉稳的家伙,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亚兰没有发抖,没有后退,只是把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叠好,搭在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皮栏杆上。
那群混混也注意到了他。他们的笑声稍微收敛了几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并没有露出慌张或恐惧的表情。
一个在后颈上嵌着三颗铆钉的壮汉从背后抽出一把粗制滥造的砍刀,刀刃上布满了锈斑和缺口,他把刀扛在肩上,对着亚兰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扎手的点子也不能轻易放过,试试吧,万一就是软脚虾呢?他们从不理解祖安的危险,还有残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混混齐声大喊,像是某种欢迎仪式,又像是某种宣判。
“欢迎来到祖安!”
砍刀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劈了下来。
那气味像是把一堆发霉的草药和工业废料搅在一起又在阴沟里发酵了三天,光是闻一下就让人眼睛发酸。
刀身上涂了东西,有毒。
亚兰侧身避开,砍刀擦着他的肩膀劈进地面,溅起一小片黏糊糊的泥浆。
那壮汉还没来得及把刀拔出来,亚兰的靴底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撞倒了他身后两个正要冲上来的同伙。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直接抱头蹲下,双手护住后脑勺,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有人转身就跑,但跑了没几步就被另一个方向的混混堵了回来,逼到墙角瑟瑟发抖。
那个修理着整齐胡子的皮城商人从地上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闭着眼睛拼命挥舞,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居然还真把一个试图靠近他的混混逼退了好几步。
亚兰在混乱中闲庭信步。
一个剃着阴阳头的混混挥舞着两把匕首从侧面扑过来,他的动作灵活得像是常年在下水道里钻来钻去的耗子,出手刁钻,每一刀都往腰眼和腋窝这些皮甲护不住的地方招呼。
亚兰躲了前三刀,第四刀的时候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匕首脱手,被他用脚尖勾住往上一挑,反手接住,然后钉进了那个混混自己的脚面。
惨叫声还没落地,他已经从战斗中心抽身而出。
几个回合之后,那些混混开始往后退。
他们虽然狠辣,但并不蠢,眼前这个男人的身手明显高出他们不止一个档次。
几个受了伤的互相搀扶着退到阴影里,剩下的人远远地围着,手里的武器还举着,但脚步已经不再往前了。
铆钉壮汉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用一种混合着忌惮和恼火的眼神瞪着亚兰,但他也没有再冲上来。
他们开始把注意力转向那些更容易得手的目标,那些还在发抖的商人,那些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