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条街的最深处,那栋建筑的窗口依旧散发着温和的光。
亚兰眯起眼睛,隐约能从一只歪歪扭扭挂在门楣上的铁皮牌子看到酒馆的名字,字母被经年累月的烟熏得有些模糊了,但辨认起来并不难。
“到了。”泽丽说。她迫不及待地扯着亚兰的胳膊往前带去,那只细瘦的手隔着皮质夹克的宽大袖子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下城的女孩子从来都是毛毛躁躁而显得有些粗鲁。
酒馆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亚兰就被冲撞的泽丽带了进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哦,天。这到底是第几次了,请你爱惜一些好吗?”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那声音不算洪亮,但很有分量,像是有人用厚实的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抱歉!”风风火火的女孩立刻松开亚兰的手腕,三步并两步跑去吧台,拿起那杯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的饮品。
她仰头灌了好几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然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溢出来的水渍,长长地呼了口气。
亚兰站在门口,开始环视这间酒馆的内景。
酒馆不大不小,天花板不算高,木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辉石吊灯,灯光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橙色光晕中。
地板是深色的旧木板,表面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靠近吧台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墙壁上没有任何超前的花哨涂绘或是摆件,只有几只普通的铁质烛台和一面挂满了各式酒杯的木质架子。
吧台很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台面是用一整块厚实的深色木料制成的,上面放着几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和一排酒瓶。
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更多的酒瓶,有一些贴着标签,有一些没有。
整体来说装饰算是温和内敛,和外面那些铁锈与霓虹交织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打量酒馆内里的同时,亚兰也注意到了在这里的其他人。最显眼的是坐在酒馆最角落的长椅上的三个人,两男一女。
他们穿着浅色系的衣服,料子是皮尔特沃夫那边常见的高档精纺面料,但此刻上面蹭满了灰土和污渍,好几处还被尖锐的东西划出了口子。
女人披着一件被撕破了袖子的米色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口镶着蕾丝边的衬衣。
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的长外套,扣子掉了好几颗,另一个穿着灰色的马甲,马甲口袋上还有一枚精致的怀表链子。
他们的头发都还保持着整洁的样式,但脸上和手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痕。
饶是现在如此脏乱,也能看出之前的体面,但此刻他们挤在一起,皱着眉,显然是对这里相当不适。
他们的目光在酒馆中来回扫视,每当有人靠近他们那张桌子附近,就会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一下。
亚兰觉得那几张脸有些似曾相识,大概是在海滩上或进入祖安时见过几面的同船乘客,但他并不在意。
酒馆的另一头是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天花板上吊着一只装满了沙子和碎布条的沙袋。沙袋还在轻轻晃动着,显然刚才有人在使用它。
沙袋周围站着几个年纪尚轻的孩子,一个有着蓝色妹妹头发型的女孩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还有一瘦一胖两个男孩,正互相推搡着,大概是为了谁先上去打沙袋而争执。
还有一个明显个子高过其他几人、气势也强出一截的女孩正对着沙袋挥拳,她的拳头每一次落在沙袋上都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力道不算特别重但节奏很稳。
在亚兰目光掠过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女孩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按住还在晃动的沙袋,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明显的不满之色。
“要喝点什么吗。”那道沉稳的男人声音打断了亚兰的打量。
亚兰转过头,看向吧台后面。那个男人已经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玻璃杯,双手撑在吧台上,正用一种平静而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大概四十多岁,脸庞线条分明,下巴上蓄着一层修剪整齐的短须。
肩膀很宽,手臂粗壮,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纵横交错的旧疤痕。
他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下沉,像是随时都准备好接住从任何方向飞过来的东西。
“不必了。”亚兰摇了摇头。
他朝吧台走近了几步,在离那个男人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然后开门见山地问,“让我来这里,除了好心的收留之外,还有什么想法。”
“范德尔。”男人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亚兰的猜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希望你能出手,帮助与你同一批落难的那些人回到皮尔特沃夫去。”
“你怎么会认为我有这样的能力。”亚兰平淡开口,“而且,这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范德尔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亚兰。
“那个经常在夜里出来的疯子,你和他交过手了。”
“在我们这儿,他每次出现,通常需要十几个拿着武器的成年人齐心应对才能把他赶走,就算是那些手持炼金武器的精锐,也至少得六个以上,而你被那东西追居然毫发无损。”
“一个能在那种攻势之下全身而退,并且还有余力保护别人的人,很不简单。”
他看着亚兰下意识蜷了蜷的左手和腰带上那把匕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挖,而是话锋一转,谈起了他真正要说的事情,也正是是否能说服亚兰的关键。
利动人心,有足够的报酬才能让人动弹起来。
“那些被带走的落难者,按照祖安通常的处理方式,不会是送去当劳工,也不会是当试验品,更不会是切割器官进行售卖,那是浪费。”
男人仔细说明,“变相的绑架,以挟制求取赎金,才是通常的手段……那些人有家人在上城,有店铺,有工坊,有在银行里的存款,榨取那些钱,远比把他们的身体拆开来卖要赚得多。”
“这笔赎金,通常是一笔不小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