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安静地看了自己的女儿好一阵。
女儿低头写字的样子和她年轻时很像,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起,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一小片纸面上,周围的世界好像跟她完全无关。
她看着凯瑟琳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简略的草图,又用箭头把几个数字连在一起,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密密麻麻的注释。
她忽然想着再和女儿聊几句。
有些话她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所以她总想着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也许哪一次就能让女儿真正听进去了。
即便那些真正核心的内幕她无法透露,但给这个过分纯粹的女儿打好预防针也是必要的。
“凯瑟琳。”她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凯瑟琳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她看到母亲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她熟悉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里面,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还算端正的姿态转向母亲。
“又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卡珊德拉说,“你怎么看待皮尔特沃夫。”
“什么意思?”凯瑟琳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我是说,你觉得皮尔特沃夫是怎样的一座城市?它因为什么才能存在,因为什么才能繁荣成今天这个样子。”
凯瑟琳想了想,然后开始阐述。
“皮尔特沃夫的核心在于包容与进步。
包容缔造了这里温和的政体和环境,让人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随时会被某场战争或某个暴君的意志所吞没。
进步则是皮尔特沃夫能够区别于其他那些小型城邦的根本原因。
海克斯科技的持续创新让这里每一代人的生活都比上一代人更好,而这种进步本身也反过来强化了包容。
因为所有愿意参与这种进步的人,不论出身,不论背景,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以越来越多有才华的人来到这里,建起实验室和工坊,又吸引更多的后来者。”
她停了下来,看着母亲,等着她的回应。
卡珊德拉温和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否定,没有批评,只是很轻很淡地浮在嘴角。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那双执拗而清澈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这样仰着头用同样笃定的语气告诉她,她要当一名执法官。
“只说对了一半,不过能有这一半,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说,“进步,或者说求取进步的科技,其实是不那么紧要的东西……科技与进步只是让皮尔特沃夫看起来富有特色罢了。”
凯瑟琳皱了皱眉。
这种话从任何一个普通议员嘴里说出来都会显得非常不政治正确,尤其是她的母亲,皮尔特沃夫议会中分管安全事务的议员,刚刚还在开幕演讲中被黑默丁格点名感谢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卡珊德拉看着她女儿疑惑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皮尔特沃夫,与其以人们常冠之的科技之城来称呼,贸易之都这个名讳其实更加准确一些。”她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说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缓,不紧不慢,“皮尔特沃夫所拥有的现在,全赖于它优渥的地理位置——”
“位居关键的海峡隘口,东与西的长距运输海运皆赖于此。
北方庞大的帝国占据南边沙漠地区收集的资源,要输往国度和东方战场,这里是必经之路。
各方的旅商从守望者之海的东西两端汇聚于此,无可挑选的休憩和交易之所,全都在这座城市。
不论是谁想要从一个大陆去往另一个大陆,都要路过这里。
路过,就要停留,停留,就要消费,消费,就会产生言语的交流和思维的碰撞。
这就是皮尔特沃夫,科技与进步是依凭着它位置而有的副产品。”
她停了一下,看着女儿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
“皮尔特沃夫的价值就在于它本身的存在,祖安同样如此。”
凯瑟琳放下手中的铅笔,看着她母亲的眼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卡珊德拉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重新端起咖啡杯,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
亚兰靠在福根酒馆角落里那把快散架的木头椅子上。
然后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耳廓深处响了起来。
那个女人的声音,淡然而狡黠,带着一种只有活得够久的人——也就是“老东西”才会有的从容。
“你对这里很有想法?”亚兰问。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意念中把这句话推向了胸口烙印的方向。
“许多人都对这里有想法。”乐芙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回荡,和他第一次在海滩上听到这个声音时一样清晰。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翻看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旧书,“它的富庶,它的繁荣,还有它特别的位置。最后一个最为关键。
许多人都盯着这里,那些守望者之海上的海盗们,那些在恕瑞玛北岸新建港口的商人们,甚至是德玛西亚中的某些人都期望着能够越过帝国在这里开辟敌人背后的据点。